前言近幾年,我身邊的諸多女性朋友都來到了30歲左右的年齡,大家經歷了畢業后短暫的職業青澀期,陸續走到了職業發展的十字路口。在此路口,我們脫離了過去十來年求學時候明確而清晰的軌道,承受著社會施以的更高的試錯成本壓力,在利弊權衡中艱難地摸索前行。在這個年齡段,主流社會之于女性職場的烏托邦想象是:選擇一份輕松、穩定、體面的工作。在當下就業環境下,我們來不及仔細思考,便匆忙地以此為標準答案出發。獨立思考和持續學習,之于每月定時繳納五險一金,逐漸變得無足輕重。最終,有人上岸,有人和我一樣靠岸,但真實的感受,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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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歲那年,我從互聯網公司跳槽入職了一家國企,轉崗到后臺。身邊的家人朋友紛紛給我貼上了“躺平”“上岸”“直通退休”等各種標簽。曾經有那么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我是最幸運的那一少部分人,雖然不能與真正上了岸的公務員相比,但好歹也算是暫時靠岸進了避風港吧,以后你們卷你們的,我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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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職這家國企以前,我有兩段工作經歷,兩家都是在境外上市的本土公司。畢業之后,從家鄉滿懷熱情地卷到一線城市,我勢必要跟那些留下來被父母安排工作的人活得不一樣。我首選的工作崗位完全符合初入社會對打工的想象:連軸轉的全國出差、熬夜修改標書到凌晨、周末節假日開會培訓……每一幀奮斗的畫面,都是一塊人生拼圖,拼湊出讓我心滿意足的職場冉冉新星的畫像。伴隨著“升職”,這一職場標志性成就事件出現,我以為我會在這條路上至少再干10年。
但想法的轉變,總是來自身邊人的影響,第一次見到艾麗的時候,她給我的印象是典型的江浙滬獨生女,精致、干練、洋氣。她大我5歲左右,海外碩士畢業以后一路卷到了30歲出頭,職位到達總監級別以后,她開始主攻晚婚晚育這個新項目。
艾麗在公司里一直都是敢拼敢干,精力充沛的形象。她滿世界飛行,身體力行地完成了一個個大項目。但即便生命力如此旺盛的她,后來生育的苦,也一樣沒落下。在孕中期確診妊娠糖尿病以后,她每天需要抽出兩個小時時間去醫院“扎手指”,這成了她與職場脫鉤的開始。孕晚期艾麗雖然堅持爬了一個月樓梯,但最后也還是沒有躲過“順轉剖”的結果。高齡產婦的生育之苦,讓艾麗對女兒傾盡了母愛,她一直堅持母乳,大部分人母乳能堅持到產假結束,已經是了不起的媽媽,艾麗硬是母乳到了女兒一歲半。與此同時,她也從公司的業務骨干逐漸蛻變為職場背奶媽媽。
因為艾麗無法再像過去一樣全身心投入工作,接下來的標準流程,但凡在職場摸爬滾打過的人都很熟悉,“三期”很快過去,她逐漸被邊緣化,手里重要的工作內容逐漸被分走,公司領導像曾經提拔她一樣,在公開場合頻繁肯定提前物色好的她的繼任者。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體面人,她在公司精心布置的分手“冷暴力”中,選擇了主動離職。
彼時的我像是一場沉浸式話劇的觀眾,全程觀看了這場漫長的,名為《艾麗的隕落》的故事,這對當時的我觸動很大。一方面,我非常理解公司存在的目的就是追逐利潤最大化,放棄任何一個員工,都是基于維護整體利益的考慮。另一方面,眼看著自己即將邁入三十歲大關,以及已經躲在人生幕布后的馬上就要上演的大戲——35歲中年危機,“打工人工具論”的思想開始在我腦海里生成,并迅速從熱帶風暴升級為超強臺風。那段時間我的生活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小聲提醒我:“早點另謀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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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我開始了一場“田野調查”式的求職。
小雪是和我同年畢業工作的人里最先裸辭,開始GAP的。我在下定決心離職前,首先參考了她的經歷。在干了三年索然無味的銀行柜員后,小雪裸辭了,拿著這幾年的積蓄,帶著父母開始全國旅游,她信誓旦旦地拿出了當初高考考上985的決心,告訴我:“我想清楚了,宇宙盡頭是公務員,旅游回來我就閉關復習考公。”
小雪的裸辭以帶著父母旅游開始,以考公筆試成績沒過線而收場,但她擁有了近半年精裝修的朋友圈。那段時間我見識到了蕭瑟的西北,水墨的桂林,多彩的川西,還有各種擺拍的小雪……最終她在斜杠了大半年以后,還是去上班了,但她不再是坐在柜臺后面那個半自動化的機械人了。
剛畢業工作那會兒,小雪總是忙于應付各種培訓考試,在微信小群里請大家幫忙湊指標,下載App、開通電子社保卡,填推薦號……這些操作,直到現在我都輕車熟路。
自從換了新工作,我們的日常溝通高頻詞變成了:哪家外賣好吃,周五下班約哪兒,以及周末刷哪座山。試用期剛過,她跟我總結說:“這工作別看錢少了點兒,可比以前舒服多了。”
基于小雪的經歷,我基本上確定了兩件事情:裸辭后背水一戰考公務員是行不通的,以及國企中后臺應該是個好歸宿。
很快,我開始包裝自己過去幾年卷王的經歷,那段時間,根據各種崗位的要求,上班摸魚修改簡歷成了我最專注的事,我重拾了熬夜寫碩士畢業論文時候,那種網羅天下信息的能力,我把換工作當成一個項目運作,用甘特圖分析進度,用SWOT模型比較利弊。這期間由于不停地和前同事,大學同學打聽各行各業的生存現狀,我還逐漸摸索確立了一個“三不”原則:抗業績的崗位不做,應酬賠笑臉的崗位不做,總部在外地的崗位不去。
國企的社招崗位偏少,招聘信息分散,需要自己擦亮眼睛地找,但憑借過往做過的一些大項目經歷,從投簡歷第二周開始,逐漸有一些機會聯系上我。
這期間,我把面試機會分成幾類:小公司的面試,是屬于練手的,就當是聊天找找面試的感覺;崗位合適公司不知名的,只能用來搜集求職情報,任憑條件吹的如何天花亂墜,都不可當真;剩下的才是那些值得全身心準備的,想去的崗位。
很快,4個月時間,我一共拿到了3個Offer。除了最后去的這家國企,還有一個互聯網公司,一個500強民企。短暫的幾個月求職歷險記,也讓我見識到了職場百態。
一個年營收剛過10億的互聯網公司,已經自詡為X廠,招聘總監匆匆忙忙地進入面試間,還未完全收拾好自己在上一個面試中的情緒,剛坐下,便開始夸夸其談公司這幾年的發展勢頭如何之好。我們一起面帶職業假笑,參觀了半層樓,其間最讓我驚訝的是,在一個離員工工位只有幾米遠的十幾平米的區域,有被公司圈養起來,專人喂食的五六只寵物。“你可以感覺到,我們公司是非常扁平的吧,其實不瞞你說,我也才來幾個月,但已經完全融入了。”
相比之下,另一家500強確實帶有500強的直接感官。這里所有人都身著正裝,面無表情地在走廊里來回穿梭。一個位置僻靜的辦公室外,四五位員工手里拿著打印出來的材料一言不發地站著,如果可以把他們的身高拉齊,那活脫脫就是一排整齊劃一的樂高小人。我沒忍住好奇心,跟HR打聽了下這是在干什么,“排隊等著進辦公室跟領導匯報工作。”她習以為常地說。
經過這幾個月的“田野調查”,我逐漸理解,職場這座開放式游樂場里的項目有很多,每個項目都有自己的規則,找工作其實就是找一個自己現在希望去體驗的項目而已。旋轉木馬可能是幼稚的,但是它的安全系數很高的,摩天輪的視野是最好的,但它玩樂性最差的。但沒關系,這都不影響它們擁有各自最匹配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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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拿到最后這家國企Offer后,我沒有立刻入職。一方面,HR發送了來的入職資料收集表,需要從頭準備的資料有近20項,這些表格索要的信息,可以說除血型愛好外,幾乎涵蓋了我生活的所有,另一方面,階段性的達成目標,內心還是有些抑制不住的雀躍,所以回家休息了幾天。
國企、后臺、無業績指標、不應酬。我絲毫沒有懷疑過,這就是我當下最好的去處,因為一切都是計劃中的方向。
這是我頭一次從事后臺的崗位。其實所謂“中后臺”,是個模糊的、大家口口相傳的概念,泛指那些不直接給企業創造利潤的崗位。前中后的區分,是有鄙視鏈存在的,前臺往往是直接面向客戶或用戶的人,他們身負各種業績指標,是為公司造血輸血的核心部門,當然在公司里提各種要求的嗓門也是最大的;中臺次之,以提供運營服務、解決方案等為己任,工作模式通常能直接服務到前臺;后臺泛指提供各種職能保障,以財務、行政、人力等部門為代表。
當下體制外的普通職場里,有個不明說的成長路徑,那就是初入職場的前5到10年適合先干前臺,在收入和職級都相對快速到達一定級別后,除極個別魄力非凡,成就動機超強的人會選擇創業外,剩下的絕大多數打工人,一般都會琢磨著找個適當時機,申請“急流勇退”華麗轉身去中后臺。接下來,憑借前些年積累的一線經驗和跨部門的人脈,以中后臺“最懂業務”的職場人設,鎖定一個向上匯報距離近,適合長待的工位。
這樣的規劃,嚴格說來并不算投機取巧。長期被業績壓力捆綁的崗位,給人造成極大的精神壓力,加之年齡增長,精力遠不及從前。投入產出方面,高收入回報是高強度工作的唯一興奮劑,但市場“花無百日紅”,誰都難以預料未來的趨勢。這時候內部調動換崗位,或者直接換個工作環境,是人在職場中為了生存下去趨利避害的本能。
我遵循著自己經驗主義下的各種求職原則,完成了一次待遇幾乎沒變化的跳槽。剛入職的幾個月,盡管我也有一定年限的工作經驗,但新工作還是給我帶來了一些正面沖擊。
首先,吃飯這等剛需問題被輕松解決了,就像大家口口相傳的那樣,國企提供了工作日的用餐便利,我不用再在早晨通勤的路上,繞路去麥當勞拿早餐。
同時,我在工作上的社會化定位發生了悄然變化。從在一線城市“不務正業”地漂著,搖身一變成了長輩們最喜歡的類型之一,這一轉變的直接原因是公司每年有對口幫扶貧困縣的任務,我開始可以遠程承包家里的“米面油”用度。基于這個原因,我媽首次擁有了家庭戰略核心物資,且不需要自己單獨花錢去超市購買的體驗,由此,我的家庭地位也有了一定提升。
我的人生同時還出現了一個新的NPC角色——工會。在我以往的工作經歷中,都是人事部門兼著在做員工關懷的工作,公司大老板在把成本壓縮到極致后,通常會在周末安排一些爬山,徒步,穿越海岸線等活動,這些活動看似在增進團隊凝聚力,實則多半增加了參與員工們的吐槽力。那些痛苦的回憶,讓我對所有的同類活動組織者都在心里默默打上過壞人的標簽。
這次有點不一樣,我頭一次體會到了加入“工人大家庭”的溫暖。公司員工可以按興趣加入各個工會小組,工作日下班后可以去參加對應的小組活動,活動不限于運動、舞蹈等。客觀說,這些活動組織得相對純粹,并不僅僅因為某位大老板的喜好。
在崗位方面,來到后臺后,工作幾乎失去了以前懸在頭頂的業績和指標的壓力,不用再每個季度末、半年度末、年度末,打著雞血加班到凌晨。
如果說以前的工作是酒精飲料,痛飲后的次日,總有不適感,現在的工作就像涼白開,健康無害,但我慢慢也發現沒人會舉杯暢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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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用期通過后,在部門工作多年的老同事言傳身教中,我漸漸掌握了在后臺工作的生存法則,循此法則,足以對付工作中80%的妖魔鬼怪。
首先是知之為知之,不知則不回。對自己拿不準的事兒,千萬不要一腔熱情地到處幫著問,不是自己職責范圍內的工作,一定要第一時間丟出去;其次,學會和老同事交朋友,他們在此“浸泡”少則七八年,多則十五六年,雖早已失去了在公開市場競爭能力,但是他們憑借對公司規則制度,流程運行的熟悉度,若能得之指點一二,足以讓你避開所有能讓你丟飯碗的“明槍暗坑”;當然,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工作中雖無大紕漏,難免也會出小差錯,此時切記,做錯的事要么解決它,要么忽略它,但絕不能在任何公開場合承認它。不然,對方反手截圖你的認錯證據,就是工作能力有問題的實錘鐵證。那么還剩下20%的工作怎么辦呢?一言以蔽之:“請示領導后回復。”
如此簡單的工作模式,上手起來必然很快。當我琢磨著是不是應該進入下一步提升階段時,老員工們開始提醒我,“別老想著一來就想改變什么,領導安排什么就做什么,不出問題就行了。”
在我的同事中,只有比我早來幾個月,同為90后的方圓和我一樣,因為所在崗位的發展趨勢和成長性的匱乏,產生日漸感覺到與社會脫節的危機感。
方圓是一個利落的人——短發、淡妝,喜黑白灰。我時常覺得如果她有170cm的身高,氣質和奢侈品海報里的模特其實是不相上下的。方圓本科畢業后曾有過短暫的一段科技公司的工作經歷,現在是她從美國碩士畢業后回來的第一份工作。方圓是典型的J人,當年邊工作邊申請美碩,從語言考試、申請文書、包括一部分學費,都是自己一手包辦。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問題,是她工作的基本風格。在理清了工作邏輯和核心內容后,方圓很快把每周、每月例行報送的數據建立起了一套線上模型,以往在周五、月末需要一到兩天的才能完成的例行工作,現在只需要兩到三小時即可完成。
入職一年左右,我和方圓因為一個為期幾個月的項目合作,日漸熟悉起來。有一天我倆一起晚上加班,四下無人時,我終于忍不住開口問她:“后悔來這兒不?”那時她正在飛速地修改Excel公式驗算數據,她沒有轉頭,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說:“被騙了。”
我和方圓代表了兩種在30歲左右的年齡選擇這條職業道路的女性。我是在目睹了互聯網公司,無情地“次拋”自己的員工后,“不負眾望”的退而求穩。方圓則是懷著滿腔的熱情和才華,加上當初面試時,面試官所描繪的宏偉藍圖,堅信自己能在這兒做出點事情來。
說到招聘時的情景,她指著工位斜后方20米處的一個辦公室:“就在那兒,那誰信誓旦旦地跟我說,現在是行業轉型期,我們非常需要你這樣的專業人才。”
現在,我們都不再談論自己來到這里的初衷了。
日積月累,我逐漸領會到,方圓習以為常的工作方式,在一個平穩運行多年的環境里,其實是一種高危行為。別人沒做出來的事兒,她做出來了,側面投射出的是同級別的人的無能和不思進取,而對于上級而言,越是先進且客觀準確的工作工具,越是壓縮了他們的主觀決策空間。
從古至今,一旦權威們開始認為你的存在挑戰了他們的絕對地位,接下來你的職場處境,基本可以等于宣揚日心說的布魯諾生活在教會的統治之下了。
不過好在與艾麗不同的情況是,方圓能力過硬,未婚未育,即便就業市場已經被各種自媒體渲染到,35歲左右的白領只剩下滴滴、外賣、快遞的出路,方圓還是順利跳槽到一個大廠工作。后來她告訴我,面試她的大廠面試官,在考察她的能力是否匹配的同時,還假裝不經意地側面詢問了她的婚育計劃。此外,面試的最后一個問題是:“我們這里工作節奏很快,需要獨當一面,你從國企出來的能適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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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方圓,客觀說,這份工作之于我,目前看來還是發揮了兩大作用的。一是讓父母對外解釋我的漂泊現狀時,增加了一定的體面性,他們雖不了解我工作的具體內容,但頂著國企的名頭,每日出入核心CBD寫字樓,就算是坐在工位打螺絲,也為他們的熟人社交圈子增加了主動談資;第二大作用則是讓我在朋友聚會中,贏得了仍無法脫離996的前同事們的一些羨慕之情。大家表達的內容,主要在于工作和生活的平衡性,美化一些的說法叫作松弛感,或者更直白點說就是:加班少下班早。
關于工作,我談論的內容逐漸開始自動迎合大家的期望。某種程度上,我參照著小雪的軌跡,只是晚了兩到三年,成了“世另她”。不知何時開始,工作之于我的最大價值變成了:擁有了本應該擁有的生活時間。這種狀態持續一段時間后,我開始意識到,除此之外,我其實已經談不出和工作有關的任何東西。
更多時候,我并不在朋友聚會的燈光下,年底述職評估的時候,我開始在腦海里盤點這一年學到什么,做了什么。當我面對空白的PPT整理思緒,構思提綱時,右手卻一直在停不下來地轉筆,我頭一次意識到這一年除了基于以前的工作經驗吃老本,最大的收獲竟然是熟背了各類公文的字體、字號、行間距以及請示文本的審批節點。
一到年末,年會也是在國企無法躲避的沉重話題。幾乎所有的國企新員工都有過年會被“獻祭”去表演節目的經歷。雖然已經突破30歲高齡,但由于我仍稍低于公司平均年齡水平,屬于標準的青年員工。即便這與我在網上感知到的年齡標簽差距很大,但看著頭發花白和距離退休年齡不足5年的老員工,我腦補出各位年輕時都有過的在年會舞臺上被獻祭的經歷,所以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乖巧服從組織安排的我,提出的唯一訴求是,請不要讓我當《歌唱祖國》節目的獨唱。
事實證明,如果沒有反抗的底氣,提前屈服確實是明智之舉。公司領導在審閱今年節目單的時候,突然作出指示,今年要“出新出彩”,短短四個字,讓中層干部們紛紛開始抓耳撓腮,顯然唱歌,朗誦等節目只能淪為沙拉碗里的打底蔬菜了。
然而,憑借令人折服的上傳下達的高效執行力,我很快在樓下公共區域看到了在彩排舞蹈的六七個女同事,由于大家沒有舞蹈基礎,她們保守地選擇了一首耳熟能詳的新年歌曲作為背景音樂。排練期間,她們唯一的舞蹈老師是——小紅書。
絕大部分年會的演職員,都經歷了至少兩到三周下班后的排練,然后在年會結束當天得到了解脫。唯獨這個舞蹈節目,被精心剪輯成了視頻,在未來幾個月的時間里,被廣泛用于公司內部的會議暖場,新春祝福等場合,單視頻循環播放。這是我頭一次為自己的懦弱的主動屈服感覺到慶幸。
春節放假前,之前在互聯網公司的合作伙伴出差來我的城市,我們約了個晚飯,在這次單獨的溝通中,我沒有再去包裝我工作的松弛感,我對他說:“我感覺自己在被社會慢慢地淘汰。”
可能是一個離開了辦公室,一個出差在外,我們都暫時卸去了平時的偽裝。把共同朋友的職業路線也都擺出來分析了一圈,最后他給出了對我的診斷結論:繼續待著就等于飲鴆止渴。
在我的家鄉,曾經伴隨著三線建設來到這里的“單位人”是這個城市里最具優越感的群體之一。我從小耳濡目染,他們是最先使用上天然氣的,因為他們背后有一個大多以三位數字為代號的“大廠”依靠,而彼時絕大部分的城市個體,還在使用蜂窩煤。這些拖家帶口扎根西部城市的三線建設者們,大多操著東北口音或者在家還講著上海話,但他們身后那個時代的“大廠”的象征意義卻與現在的“大廠”截然不同,隨著三線建設而到來的大廠自帶光榮的使命感,同時還散發著幾乎所有人都渴望的穩定性魅力。
在我的記憶中,這種穩定性頭一次遭遇被瓦解的危機,是下崗潮的來臨。
當這群已經到了拖家帶口年齡的人,突然被迫的,被推著走向社會時,他們的眼神中是帶有一絲慌張的。有人干了十幾年技術工,一直被稱呼為劉師傅,王師傅,一轉眼就站在超市的收銀柜臺里,成了被私人老板呼來喚去的老劉和老王。“自由”對于他們來說是一件沒有經歷過的壞事,因為它像一顆意外的石子,不僅擊碎了原本完好的窗戶,還引來了陣陣寒風。
當這些成長的記憶隨時間流淌,流入并滲透現在的生活中時,我很清楚地意識到,看似被松弛感包裝得很精美的保險箱,本質上依然只是一紙合同維系著的脆弱勞動關系而已。也許在這個社會里,除了就業人口,失業人口外,也還存在著一類平常觀察不到的,日漸與社會脫節的“待失業人口”。隨著70后們都在熱議剛發布不久的延遲退休政策,90后的退休年齡大概率還是個未知數,我把自己更精準地定義為——已自知的待失業人口。
7
我開始和父母提及想要逃離現在工作的想法,是在某個清明小長假回家的時候。雖然開口前,遣詞用語已經被我反復包裝,溝通態度也極盡平和,但是機關槍式的回應,依然掃射而來。
“現在有個穩定的工作多不容易啊,你就是畢業以后太順,不知道珍惜。”
——我之前也996過好不好
“工作不都是這樣嗎?你堅持堅持熬上去就好了。”
——熬了上去的也不是我啊
“辭了以后想干嗎?想好了嗎?”
——暫時還沒想好
……
每次看奧運會比賽,最讓我緊張的不是像百米沖刺一樣的單人項目,而是各種接力賽。因為除了第一棒,我總會腦補后面某一環因為掉棒,而輸掉整場比賽的情節。現在,我就是那個思想動搖,馬上要掉棒的人,只不過我的比賽項目是由血緣關系構成的,項目通俗名稱叫作“誰家過得更好”。比賽以小家庭為組,不再細分年齡組,所以,我的隊友是正在向我發難的二老。
這種熟人社會里的比賽競技是一種很微妙的存在,如果大家差距太大,往往會疏遠,很難促成比賽。通常我聽到對于占據上風的一家的描述是:雖然他們家條件比我們好一些,不過……這里的后半句通常是對子女成績、工作、婚育等情況的評價。之于熟人社會,比較完美的長久相處方式是,彼此綜合實力不相上下,但各自又都在某些方面帶有絕對的領先優勢。
我家屬于非體制內的家庭,生活水平有過起伏,拉通來看,還是屬于溝通氛圍平等的城市普通家庭。所以我知道如果我現在裸辭,比賽中我組的微弱競爭優勢會頃刻喪失。基于60后家長幾十年生活經驗所總結出的人生贏家公式,他們向我反復強調,游離在主流社會體系外的漂泊一定是下策,女孩子在國企好好待著是一件非常政治正確的事。
其實這次回家,雖然抱有過能夠得到支持的一絲幻想,但溝通主要目的還是基于禮貌性的尊重。既然無法求同存異,我還是開始慢慢和獵頭接觸。
這幾年,為了不讓自己的社會化能力“坐吃山空”,抱著“來都來了”的想法,我還是逼著自己在職期間考了一些目前所在行業的證書。這讓我在時隔3年左右,再次刷新簡歷的時候,又能多寫出幾行字,如此乍看起來,還不算荒廢。
本地的工作找不到,就打開格局看看外地的,思路打開以后,我明顯感覺到心理上的焦慮感緩解了許多。就業形勢相比幾年前是要嚴峻一些,不過只要愿意走出去,我就權當是邊找工作邊完善我的職場田野調查筆記。
波伏娃說:“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方圓離開以后,有時坐在辦公室,我會一邊看著她空空如也的工位,一邊想30多歲的職場女性,如果還想繼續留在職場的牌桌上,不生育是否是保住職位的必要不充分條件?如果成為不了年薪百萬揮斥方遒的高管,唯一的勝利標準是否只剩下在這個城市里找到一個可以躺平的工位?而所謂的自我職業追求,是否最終都只能與父輩們的期待妥協?
我記得之前和小雪,方圓聊內卷和加班的話題時,大家總是在瘋狂吐槽中,透露著無可奈何。不過有一點,我們倒是都很確定,當我們在回顧過往工作經歷,滔滔不絕、神采飛揚地回答面試官的問題時,不必粉飾包裝,能直接脫口而出的內容,好像并不是曾經炫耀過的松弛感,當然更不是自己能如何熟練地調整公文格式。
在見識過各種主動式,被動式跳槽的經歷以后,我也意識到,職場這座開放式樂園對于30多歲的女性其實是沒有一勞永逸的平臺大道的,但同樣的,也還絕不至于窮途末路。
不久前的某天,公司HR在內部通訊軟件上留言,說因為3年合同即將到期,要約我溝通合同續簽的事。
這次,我沒有像以往一樣迅速地回復,因為現在的我允許任何情況的發生,也不再去迎合他人的期待,這一次我想坦然面對自己。
本文頭圖選自電視劇《凡人歌》(2024),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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