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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我和賀然進入江西一家公司的信息部上班。這家公司是國內制造業的標桿,領導也有遠見,在90年代中期就引進了一套ERP系統——簡單來說,ERP系統就是一套大而全的企業管理軟件,它依托互聯網將企業的各個部門、流程和系統連接在一起,讓企業的管理、協調變得更加高效,還降低了成本。普通人在生活中也能接觸到這種系統,比如去超市買東西,店員在電腦上操作后,屏幕上會立即蹦出商品最新的價格、折扣和庫存,雖然界面上只有幾個簡單的數字,背后卻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在支撐,短短幾秒鐘的操作,信息流已經在門店電腦和企業服務器之間跑了好幾個來回,保證了數據的統一和實時,也實現了流程的自動化。
這種軟件在80年代后期才進入中國,一開始只有幾家大企業敢吃螃蟹,到了2001年,中國加入了WTO,企業之間的競爭變得越來越激烈,“數字化升級”的呼聲也越來越高,ERP行業才逐漸變得炙手可熱。
隨著業務發展壯大,2002年,我們公司又引進了一套來自德國的ERP系統。該系統被部署在公司機房的服務器里,集中管理著銷售、采購、生產、財務、倉儲等流程中的數據。它的先進之處在于已經預先將行業最優的業務流程模板建好了,同時又保留了非常大的靈活性。當時乙方派了一批顧問進駐我們公司與我們一起工作。他們會根據我們公司的需求調整大量的參數,進行系統的二次開發,并不斷將知識技能傳授給我們信息部的員工,保證他們離開后這個系統可以正常運行。
一開始,我對這些顧問充滿了好奇,接觸下來,發現他們的知識面廣博,收入也非常高——實施費用是按顧問人數和服務天數來計算的,當時的行情是單人服務一天至少要4000元。而這套系統實施周期漫長,會持續數月甚至數年,軟硬件費用加實施費用,總投入接近千萬,項目完成后,企業每年還要花不少錢進行維護。因為投入實在太高,一開始國內只有少數大型國企和行業標桿企業愿意采用。
我和賀然很幸運,剛工作不久就得到了ERP公司的專業培訓,日常就是和系統打交道,在實踐中學習,迅速成長了起來。
2004年,學得了一些本領的賀然跳槽了,他去了北京的一家小型ERP系統實施公司,做專業實施顧問,薪資待遇比過去提高了好幾倍。當時ERP實施顧問在市場上十分稀缺,即使在北上廣深,這樣的人才也不多。業內有人統計過,2006年,這個領域的中國籍顧問也就2000人左右,賀然入行的時候,人只會更少。
ERP實施工作比較復雜,這就要求顧問是個多面手。首先得了解基本的企業業務信息和計算機系統知識,既能與業務人員溝通流程,又能將外行提出的需求“翻譯”成技術人員能看懂的內容,偶爾缺人的時候,顧問還要能看明白程序代碼。這樣的工作要求,導致最終能在實施公司應聘成功的人并不多。
2005年,賀然得知公司又要招人,就向老板推薦了我。那時我26歲,當然愿意去北京看更大的世界,賺更多的錢,而那位老板見我也確實有一點經驗,為了留住賀然這個高級技術顧問,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這家公司位于北京西二環的一棟寫字樓里,老板在15層租了幾間房當辦公室,公司一共就幾十號人。平日里,只有老板、財務和行政待在辦公室里面,顧問們是沒有工位的——項目總是一個接一個,大家都在各家企業里辦公。
3月,我來北京入職,崗位是初級技術顧問,工作職責是幫助甲方實施一套來自德國的知名ERP系統。在賀然的引領下,我開始做人生中的第一個ERP項目。因為是新人,我的工作內容很單純,每天只要根據業務顧問提供的文檔寫代碼就行了。憑借以前的工作經驗,我邊學邊做,很快就上手了。
入職不久,我就發現項目機會很多,ERP顧問只要能獨立干活就很容易實現升職加薪。那時我的月薪是8千元,出差補助每天100多元,打車和住酒店公司也報銷,每月的收入基本能到1萬出頭。在2005年,剛入行能有這個收入,我很滿意了。賀然的收入比我高幾千元,他也算滿意。然而,一些入行多年的業務顧問月薪可以拿到3、4萬,甚至更高。
在這一行,實施顧問大致可以分為“業務顧問”和“技術顧問”。在項目中,業務顧問普遍有著更高的智商、情商,更廣的知識面和更強的溝通能力,負責與客戶溝通業務流程、設計系統功能,而技術顧問主要關注技術的實現,就是聽指揮老實干活兒的,即使做到頂級,也很難拿到最高水平的月薪,所以很多技術顧問的職業規劃就是有朝一日能轉型做業務顧問。
2
2006年,賀然跳槽到一家全球知名的ERP公司,直接升為業務顧問。不久,我也跳去了一家以承接ERP外包業務為主的公司,還是做技術。雖然這家公司也不大,但它給出了比前司高50%的薪水,補助也增加了60%。
這個圈子太小了,剛入職不到1個月,我和賀然幾乎同時被派去服務同一家甲方。因為項目體量大,這家大企業找了多家ERP公司合作,我和賀然供職的公司都是其供應商。
一進項目,我就得知客戶不允許夫妻雙方在同一個部門工作、或分屬有利害關系的部門,“擔心容易出現利益輸送”。可我倆的簡歷已分別通過客戶的審核,辦理了正式進組手續,這時突然退出會影響公司的信譽,于是我倆決定隱瞞關系,埋頭做事。我們想著:“反正剛入圈子,知道我們關系的人很少,客戶有那么多項目組,能分到一起的幾率應該不大。”
誰知世上就有那么巧的事,我倆真的被分到同一個項目組。賀然他們公司是外企,負責把控項目的大方向,偏重業務流程設計和系統架構搭建;我們公司小,只能偏重于技術實現。兩家公司看起來是平等的合作關系,但實際上我們團隊得接受賀然的領導——他是他們團隊中唯一懂技術的業務顧問,工作內容與我們團隊有一點重疊,我們只能跟隨他定的技術方案去做事。
那段時間,每天我和賀然先后走進同一個會議室,繞過一張張堆滿筆記本電腦和電源線的凌亂桌子,走向各自的工位。他的桌子離我只有2米遠,我們24小時都能看見彼此,但要裝作不熟的樣子,想想都好笑。
過去,這家甲方企業的中國區業務分散在十幾個小系統里,協同起來很困難。這個項目的目標是將核心業務全都遷移到ERP系統中,這需要進行大量的業務討論、流程梳理工作,相對應的技術評估和程序設計任務很繁重,所以每天會議室里熱鬧異常,場面與菜市場差不多:Fiona正在與Philip交流To-be流程(目標流程),Jessica又和Ashley為blueprint (計劃藍圖)范圍吵起來了,而Fiona轉頭又與客戶就開發工作量討價還價,還有經理正在嚴厲教育新顧問,一派喧鬧。
在前公司,我只是一個低級別的技術顧問,不用關心業務。而在這個項目中我要學習業務模塊,參與某些業務流程討論,評估技術可行性,再也不能只顧著“寫代碼”了。
可以說,是從這個項目開始,我才在這一行真正上路。
那段時間,大家每天睜眼就來公司,晚上9、10點才能下班,累到連話都懶得說。早晚高峰太討厭,我們寧可擠地鐵,站在西二旗地鐵站二層往下看,偌大的站臺上竟沒有一寸是空的,站滿了像我們這樣背著電腦包的人。
后來,我和賀然避開高峰時段打車,怕被人看見,特意選了一個稍遠的地方上下車。但還是有人看出了異樣,流言的傳播速度驚人,甲方的一個組長在例會后當著我的面故意和同事說笑:“人家劉顧問可不一樣,人家上面有人!”
這種誤會不能解釋,只能裝傻,因為比起被人非議,直接承認帶來的后果可能更嚴重。
項目做得人心情苦悶,好在還有一幫同事可以聊天。中午我和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飯,飯后散步,聊各自的經歷。我們公司的技術顧問都和我一樣來自外地,他們想盡辦法或是機緣巧合地進入了這個圈子,有活就干。他們沒有英文名,喜歡叫對方“阿寶”、“小王”、“老大”。雖然拿著行業底層的薪水,但在他們看來,自己已經實現了一次躍升。
我和同事小王最聊得來,他是個很乖的大男孩,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因為有慢性鼻炎,說話有些奶聲奶氣的。他的項目經驗沒有我多,經常會問我各種問題,我也絲毫不吝惜自己那點經驗,每次都像倒豆子般告訴他。
公司還派了一位組長管理我們這十幾個人,他整天忙忙碌碌,不僅負責一塊開發工作,還要協調各種關系。組長一臉正直,一看就是那種絕不會做出格事的標準好人,雖然他沒時間與我們打成一片,但他和其他公司的人關系不錯,其中也包括賀然。
一段時間后,我發現小王開始用意味深長的眼光看我,與我的交流也少了。后來他甚至換了一副面孔,經常對我頤指氣使。我與他就某個方案產生了不同意見,他說:“這塊工作我是負責人,你就要聽我的。”
我們公司負責這個項目的銷售經理叫張皓。小王與他的關系肉眼可見地在變密切,而張皓看我的眼神總是很復雜,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后來,張皓召集顧問們開會,上來就表揚組長:“他就是你們的榜樣,人家剛進項目組就給了我一張其他公司情況匯總表,有每家的團隊情況和優勢,還有核心人員名字和聯系方式。這就叫專業!以后,誰能搞來其他公司的情報,我就給誰升職加薪。”
原來,組長不僅是顧問,還是“一線情報員”。我望向組長,他的表情依然那么正直,我卻打了個寒顫。張皓的話對小王顯然很有激勵作用,他聽得頻頻點頭。我這才恍然大悟,張皓可能是聽聞我與賀然走得近,懷疑我是競爭對手派來的臥底,于是讓小王盯著我。
我感覺自己比竇娥還冤,本以為別人最多說我“搏上位”,沒成想還上升到兩個公司競爭的層面。
供應商有競爭很正常,雖然賀然他們公司實力更雄厚,但我們公司報價更低,還承諾以后人員隨叫隨到,客戶自然更偏向我們。客戶那邊的經理與張皓稱兄道弟,常做些小動作排擠賀然的團隊。在項目的關鍵節點,各團隊之間的交流十分頻繁,但那位經理什么招呼都沒打,就突然通知賀然帶著他的組員搬到另一片辦公區。那片區域離其他團隊都不近,這明擺著是故意打亂他的陣腳,賀然生氣但沒法發作,他收拾東西時一句話都沒說,氣氛十分緊張。
這個圈子很難避免明爭暗斗,根源就在于項目背后巨大的經濟利益。ERP項目的總投資動輒千萬,甚至上億,碰上十年難遇的超大項目,眾多供應商一定會打得頭破血流。而客戶對此喜聞樂見,他們在其中翻云覆雨,無非是想把成本壓下來,讓各家顧問多干活,盡量把項目邊界再擴一擴。更大膽的客戶,還會安插自己的關系戶進項目,最高段位的甚至會利用項目進行職場斗爭,排除異己。
3
大型ERP項目就是一個名利場,里面的關系錯綜復雜,誰不小心犯錯就要承受壓力。我和賀然都被折磨得夠嗆,沒辦法,賀然只好向他的直屬領導說明了我們的關系。雖然這不能減少兩個公司之間的火藥味,但對于被夾在中間的我們來說,至少能緩解一側的壓力。
賀然的那位女領導表示理解,說只要我們不泄露商業機密,就不會干涉,也不會聲張。之后,她私下跟幾位大顧問說明了情況,避免后續合作出現不愉快。
而我們公司就沒那么人性化了,如果我說出實情,要么是被中途調離項目,要么就是張皓逼我去獲取賀然他們公司的“情報”。我舍不得放棄自己長期努力的成果,也不想在簡歷中留下瑕疵,更不想被人架到更難的境地,反復糾結到失眠,我決定背負惡名繼續裝傻。
大半年后,這個項目終于完成,我們公司的領導還是輾轉知道了這個大烏龍。好玩的是,后面他們還想把我派到這個大客戶的公司做二期項目,有了前車之鑒,我先確認和賀然的下個項目沒有重合,才確認了進項目的日期。
故地重游,全是熟人,不再左右為難的感覺真好。
那天我正在整理電源線,甲方一個愛八卦的小姑娘湊上來問我:“你說說看,你到底是什么時候認識賀然的?”
“那可久遠了,我們4年前在老家就是同事,來你們公司前已經結婚了。”看她忽閃著驚訝的大眼睛,我有一種痛快的感覺。
其他人也紛紛驚嘆:“你們真能保密啊!”
“我有什么辦法呢?”我微笑地看著他們。
他們告訴我,一期項目剛結束時,他們的總監就被迫離職了,新總監接替了他。新總監是一位老員工,在公司深耕多年,他一上臺就把下面的幾個經理全換了,包括那位愛搞小動作的經理。這次內部斗爭挺狠的,據說一位女經理是哭著從總監辦公室跑出來的。
后來,我在樓道打電話,碰到了這位新總監,他看了我好幾眼,眼神復雜,似乎很在意我躲在樓道里跟誰打電話。我心里一陣后怕,但轉念又釋然了,反正這次沒有把柄,我怕什么呢?
這次進項目我也有了新的目標,希望將來可以轉型成為業務顧問。
2005年之后,ERP在中國市場的需求增長太快,成熟的顧問供不應求。有的客戶把國內外能干活、有檔期的顧問弄來了大半,魚龍混雜下,難免有名不副實的。有些所謂的海外“大拿”顧問,全身名牌,給客戶的報價高得離譜,卻寫不好一份功能說明書。
我明顯感覺新項目的管理不如上一期,項目邊界不清晰,導致客戶總是加需求,但上線日期不能變,因此加班成了常態。系統問題層出不窮,顧問們累成狗,客戶公司的員工也不輕松,在開發階段,系統硬件出現過幾次事故,大家一起倒班加班,整個小組幾乎住在了辦公室里。
自從經歷了上個項目,我對組長和小王有了戒心,與他們的交流僅限于工作。客戶公司的幾個部門里,我最喜歡的是硬件部門的幾位工程師,他們專注技術,人很單純。有兩位年輕的工程師總是結伴出現,他們就像搞笑組合,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聲。其中最特別的是小胖,北京人,肉乎乎的,勤奮又謙虛和氣。
除了年輕小伙,硬件部門也有“老人”,老常,40多歲,資歷很老,是硬件部門的組長,他忙得要命,整天泡在機房,我去工位找人,一般遇不到他。他的五官和聲音在我腦海中比較模糊,只記得他個頭不高,身材干瘦,臉上好像有不少深深的褶子。思考系統問題時,他總是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一天早晨,我去找小胖討論問題,他的同事告訴我,當天凌晨他照例熬夜加班,突然暈倒在機房門口,幸好被同事發現及時送醫,據說是心臟出了問題,情況還挺兇險。
這么年輕的小伙竟然會出心臟問題?我懵了,回到工位,好幾位顧問也在聊小胖的事,大家都很唏噓。其實小胖并不是唯一身體出問題的年輕人,賀然公司的一位業務顧問還比我小幾歲,因為過度勞累,得了急性心肌炎。
身邊接連發生這樣的事,我的心態有點崩——我熬的夜一點也不少,會不會也出現健康問題呢?我和賀然工作都太忙了,在北京買房后,我們連裝修都顧不上,只能甩手丟給父母。這一行壓力巨大,殘酷無情,卻給了我經濟上的自由和自信心,我只能一邊恨它,一邊愛它。
再次見小胖是3個月后,系統就要上線了。他至少瘦了30斤,以前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隨著他的步子晃晃蕩蕩。小胖的臉色還有些憔悴,但還是跟大家嘻嘻哈哈的,我跟他打招呼,他照例咧嘴一笑,嘴唇卻有些發白。
這次回來,小胖很想參與上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那天之后,我再沒看到他。因為身體原因,等待他的只能是轉崗或離職。很快,客戶的硬件部門就招進了新面孔。
4
幾天后,我們組再次熬了一個大夜。到了早晨,我實在熬不住,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時,我感覺自己滿臉都是油,賀然的經理看見我,直呼“可憐”。
我那時有點莫名其妙的好強,不太喜歡這種安慰話語:“怎么就可憐了?加班不是正常的嗎?”
她說:“你們和那些人不一樣。”
我懂她的意思,她說的“那些人”都是項目骨干,其中也包括賀然,他們承擔了很大的責任,加班是有意義的,是會被人看見的,而我這種做開發的普通技術顧問其實沒必要這么辛苦,反正也沒人看得到。
努力了半天,聽到這樣的大實話,真讓人崩潰。很久沒時間好好照鏡子了,中飯后我跑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端詳,驚訝地發現自己皮膚黑黃,滿臉油光,黑眼圈明顯,下頜線也消失了,心情一下就跌落到了谷底。
可我沒空顧影自憐,項目節奏緊張,很快就進入了試運行階段。
真實業務數據源源不斷被輸入系統,我們要監控,以最快速度響應和解決問題。偏偏在這個階段,系統毫無預兆地宕機了,整個會議室異口同聲地響起:“啊!”
還有人叫道:“不是吧,業務口正在錄入訂單啊!”
機房的人趕緊找最新備份,屋漏偏逢連夜雨,數據備份盤因為未知原因無法恢復到最新時間點,這幾天的業務數據全部丟失。而那天負責災難備份的人,正是老常。一整天,系統都是不可用的,中午吃飯時,坐我對面的是客戶公司信息部門的老員工,她感慨道:“老常可是老人了,一向穩妥,從來沒有出過錯,更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再回工位,我們就聽說老常上午就被開除了,公司派專人監督他辦理手續,一張紙片都不允許他拿走。有人說,公司懷疑他是故意為之。
我不相信,難道真的會有兢兢業業干到40 歲了還當一把“間諜”的人嗎?或者說,老常是不是故意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馬上得有人為這次事故背鍋,這樣其他人就安全了。
終于,這個項目成功上線了,最后堅持下來的人除去能力原因,還是要感謝自己的身體底子和運氣。總之,各家公司鬧騰一場,有人歡喜有人愁:張皓被升為總監,賀然也升了級別,我們組長被派駐到另一家企業去做項目經理,小王也在另一個項目中當了組長,他早已褪去了乖巧的氣質,拿起了管理者的架勢。
我在心中感嘆:“男性在職場中成長起來真是快啊。”
項目剛結束,一家世界知名企業就向我拋來橄欖枝,這家公司提供專業的ERP咨詢服務,也是該項目的供應商之一。他們的負責人叫Mike,竟然親自來挖我們這幾個小公司的顧問。
Mike給了我近2萬的月薪、全年14薪、翻一倍的出差補助、還有其他補貼、休假和大量的內部培訓機會。后來當我得知這家大公司剛與客戶達成了一項長期的合作協議后,就逐漸理解了他的做法——這個策略很高明,客戶接下來會有好幾期項目,是繼續延續一期項目的模式。與其重新找一批人培訓,還不如直接用熟手,能省好多事。招我們所花的人力成本和這個長期項目的收益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而對客戶來說,用我們的好處就更明顯了:來自大公司,有保障,對系統非常熟悉,報價還比其他顧問低。
這樣一個皆大歡喜的方案,除了被挖了墻腳的張皓,應該沒人會反對。但奇怪的是,張皓反而挺高興,我們的離職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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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左右,很多中小型企業都在考慮實施ERP了,而那些很早就實施了這個系統的大企業依然要不斷地為業務變更重新投入,這個行業一直缺人。
我剛入職新公司,Mike就丟給我一塊難啃的骨頭。他要我在這個項目中承擔起技術組長的責任,組建新的技術團隊。見他如此信任我,我的胸中仿佛燃燒著熊熊火焰,工作起來不知疲倦。
所有技術顧問都需要經過我的面試,首先讓我發愁的就是如何處理與前公司的關系——因為前來面試的技術顧問有一大半是老同事,而且張皓還主動向我示好,放低姿態說:“以前沒看出你的實力,以后可要你多多關照了。”他一個勁兒地賭咒發誓會好好“感謝”我,但我并沒有放在心上。
張皓希望我多招他公司的人,很明顯,他和Mike是提前溝通過的。再回看,我們這批人成長起來后,總有一天會不滿意公司給的薪酬,留是很難留住的。現在Mike欠了他一個人情,他再招一批新人也能降低人力成本,最關鍵的是,我們可以作為他的“關系”提供些方便——真是一舉三得啊。
我只能給了前公司更多機會,一是確實容易挑出合適的人,二是抹不開面子。Mike對我特別放心,大部分決定都讓我自己做,這讓一直活在“底層”的我心潮澎湃。人在這種狀態下干勁是很足的,我憑借上一個項目的經驗,解決了不少難題。
有一次熬夜找方案,回到家里還沒想出來,賀然幫我看了看,雖然不能直接給出答案,但提示了我。凌晨2點,我終于找到一個最靠譜的方法,連夜呼叫系統架構組同事,將代碼部署上去。等待部署的時候,賀然叫我快休息,但我根本睡不著,直到確定成功,我才把自己扔進被窩。
第二天上午11點,我揉著惺忪睡眼來上班,在電梯里恰巧遇見Mike和其他幾位經理。Mike當著大家的面表揚我:“昨天的問題全部解決了!你又摘得一枚獎牌。”幾位經理也投來贊許的目光,隨聲附和著。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身上有了高光。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有了變化,和其他組討論方案時,面對國外顧問的不合理要求,我也敢大聲叫道:“No way!”自己組里幾個男顧問偷懶時,我會在旁邊和他們一起加班,不做完不讓走。當我站立著和人大聲“討價還價”時,隔著兩排工位的Mike其實也在聽,我好像還看到他露出一絲微笑。
Mike是位非常有管理經驗的經理,實際上,整個項目是他在把控,什么時候該開會,會議的輸入和輸出規范,項目的重要節點,這些都是他的布局,但他能夠讓人覺得這些并不全是他的功勞,他很擅于在恰當的時候激發人的積極性,并適時給以正向反饋。
那時我就像找到了人生目標,一天24小時,除了睡覺,其余時間都在考慮項目的事情,老媽見我吃飯時食之無味、心神不定的樣子,心疼壞了:“唉喲,做這個事情太累了,不要累壞了呀。我是真見識到你們這一行有多累了。”
但人就是很奇怪,當有了成就感后,就會有價值感,就能心甘情愿接受苦累。老媽不知道,不用質疑自己工作的價值,是多么爽的一件事。
當時,我們組內有兩位做JAVA的顧問,其中一位挺不錯,而另一位只是學員——前公司塞進來的——他剛看完一本JAVA書,幾乎沒有經驗。
招這位學員時,我想等他學夠1個月再檢驗,要是還不能獨立做事,就放出項目去。1個月后,這小伙子交出來的東西實在看不過眼,我就告訴了張皓。張皓乞求我再給他一些時間,我再次心軟。可小伙待到第三個月,仍沒做出像樣的東西,工作都是另一個顧問做的。
我要求張皓退換,張皓也不跟我打招呼,竟直接讓小伙給我送禮——原來這就是他說的“感謝我”,其實就是慷他人之慨,借花獻佛。我是最不會打笑臉人的性格,為了不把關系徹底搞僵,我只得留下了那個小伙子。但我心里總是不舒服,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雖說對項目影響不大,但我畢竟浪費了一個名額,而且我一直感到奇怪:“Mike對張皓這些小動作會一無所知嗎?他是默許了嗎?”
我為自己的心軟、沒有原則而深深自責,也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短板有了認識。技術知識,我可以努力學習,但在揣測人心、利益交換上,我實在笨拙。
我向賀然訴說煩惱,他笑著安慰我:“這不算什么事。其實招一個閑人不是什么問題,只要客戶肯出錢,況且那個學員很可能是免費送的,沒人會在乎多他一個。Mike和張皓都不在乎這一個名額,你更沒必要在意。你做第一個項目時不也是半個閑人嗎?每個人都是邊學邊干成長起來的。”
我的心結終于解開了,可是賀然怎么就能這么快理解這里面的邏輯,而我卻要糾結那么久呢?
6
經過大半年的努力,系統成功上線了,我的履歷上添加了鮮亮的一筆——以組長身份做成的完整項目。項目一結束,張皓就換了張面孔,開始處處跟我公事公辦。他好像不爽,可能是怪我沒有積極幫助那個小伙迅速成長起來。
離開項目后,我開始休年假,在2009年初,Mike打來電話,提出了一個請求:“賀然公司拿下了XX公司的單子,你能否找他問問進展情況,特別是幾個重要的事項?”
之前,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賀然”這個名字,但他的語氣讓我察覺到他可能已經關注賀然好久了。我明白他是想通過私人關系打探商業情報,我很為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推說得先去問問。
掛了電話,我內心全是斗爭,斗著斗著,我就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之前,Mike曾想招賀然入職,但他最終去了別的公司。后來Mike又招經驗尚淺的我,也許是一種“曲線救國”,用較小成本撬動較大利益的方法。也就是說,我能進這家大公司并非全靠個人實力,對方更在意我是誰的太太。
我把這個猜想告訴賀然,他沒有一點驚訝。
如果我拋棄職業道德,答應Mike,說不定會離階層躍升進一大步。但我根本做不到,還沒答應Mike,我的內心就已經在煎熬了。這種事有一次就一定還有下次,如果長期提供重要情報,那我成什么人了?
賀然也很不適應,他有些遲疑地說:“我肯定不能做這種事,你找個理由回復他吧,就說我其實也不了解那么多。”
我點點頭,然后自嘲道:“我和你的關系是Mike招我進來的一個重要條件,但如今沒法為他所用,估計我的價值已經貶損一半了。”
賀然不知該如何回答,索性什么都沒說。
后來,我婉拒了Mike的請求,他表面上倒是沒說什么,但我能聽出他有些許失望。我不知道是否要找機會解釋,可是做這種解釋有意義嗎?聰明如Mike,肯定已經看出我不是一個能接受游戲規則的人。
這件事之后,我總隱約感到自己以前在空中待久了,如今慢慢落地的時機大概就要到了。
短暫休假后,Mike就讓我以業務顧問的身份進到一個外地項目,客戶是一家保險公司。
以前我一直給制造業做事,對保險業務一無所知。一開始,我連他們的業務術語都聽不懂,一切都要從頭學起。好在Mike只是派我來跟著學,主要的工作是一個叫老張的業務顧問在做。
轉型的機會來得太突然了,我振作精神,很快投入到新項目中。這是這家保險公司的第二期項目,除了我,其他人都已經比較熟悉了。我進組后參加的第一次內部會議,竟然是在項目經理租住的公寓里跟同事們玩三國殺。我也很想破冰,和大家熟絡起來,但項目經理從始至終都沒拿正眼看過我,我膽怯了。在與其他人都熟悉后,我也一直沒能做到跟他順溜地聊兩句。
組里有一位女同事叫Jessica,銷售出身,參與了上一期項目。她對系統的了解一般,但我很佩服她對各方應付自如的能力。玩三國殺時,她也很放得開,若是有受傷的男性,Jessica想提示我使用“結姻”技能,就會說:“快和老張睡一覺。”我那時不懂游戲規則,經常反應不過來,而且每次聽她這么說,都會有點不好意思。
老張40多歲,以前也沒做過保險行業,但憑借他多年業務顧問的實力,要理解保險行業的業務很容易,就像我換一個開發界面一樣,雖然外形變了,但內核并沒有變化。老張說,在一期項目里,Jessica還是個站在最后一排沒人注意的小姑娘,但她特別擅長增進與客戶的關系,“現在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有時,Jessica要代替項目經理召集我們和其他組一起吃飯,她會站在包間外,和對方的項目經理就一些問題據理力爭,那種斬釘截鐵的氣勢令人著迷。我欽佩她的魄力,也明白自己永遠做不到這樣。
后來,我跟著老張參加會議,實在不理解他為什么要在會前仔細斟酌,把給客戶提問題的清單改來改去,難道客戶會介意我們提問時的措辭?我也不理解,大家每天開會討論來討論去,車轱轆話都快讓我聽吐了,卻幾個月都不能形成任何結論。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客戶做一個決定那么難?
之前我在北京做的那個制造業的項目,老總很有魄力,底下的部門也不敢有太多異議。復雜嚴密的項目管理讓每個人的分工比較明確,我只需要和對方公司的信息部門溝通,根本接觸不到真正的業務部門。但現在,這家保險公司的老總舉棋不定,我要與業務部門各種難纏的角色溝通,要去研究各色人物的想法,不斷在討論中試探客戶,這完全是我的短板。
老張瞇起眼,喝了口濃茶,說道:“你上次提問題時觸碰到了對方部門的忌諱,所以那人不高興了。你得換種說法,從其他角度切入。至于你說客戶很難做決定,那就是一個極其漫長的故事了,要從咱們和他們最初的合作開始說起。說到底,他們老總和各部門都有自己的想法,誰都希望這個系統上線后是有利于自己的,誰都不希望將來的系統會增加自己部門的工作量,還堵住了自己的那些‘靈活的路’——這個‘靈活’的意思你懂得吧?所以說啊,拍板哪有那么簡單。”
我很無奈,即使有人告訴我那個“漫長的故事”,我也無法拿出能促使客戶迅速拍板的方案。人心不像技術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它比技術問題難揣摩多了。
Mike的培養方式是放手讓我去做,他不會說太多,怕干擾我做出自己的判斷。我也不敢跟他坦白這些困惑,怕他知道真實的我如此幼稚會更加失望。而賀然對這個保險業務完全不了解,也沒法給我提供多少幫助,我白天維持著光鮮的表面,夜間內心備受煎熬。
有時會議結束,我覺得自己醍醐灌頂,回家連夜畫了幾個自以為精巧的流程圖。結果第二天就被老張否決了。他說我還沒有理解客戶的業務,是憑著想象在設計。如此反復幾次,我逐漸失去了信心。
半年后,我沒留下什么價值就出了項目,那個項目也無疾而終。雖然我不是核心成員,但我總覺得它的失敗和我也有一定的關系。后來聽說,Jessica在第三期項目中擔起了業務顧問的角色,最終她和大家一起將項目完成。
從前,我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肯努力,總能變成一個優秀的業務顧問,但這個項目讓我認清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天性。轉型失敗后,我考慮跟Mike聊一次,但他先主動打電話過來。他沒有說項目的事,只聊天,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我惴惴不安,最終還是向他坦白了自己的心路歷程,說以后只想以技術顧問的身份進入新項目。
Mike靜靜聽完,語氣還是沒變:“你可能是之前的人生太順了,形成了單純的性格,把事情和人都想得過于簡單。”
我就像被大人發現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咬著嘴唇。
7
不久之后我懷孕了,Mike敏銳察覺到我的擔心,把我放到了北京的一個運維項目中“緩沖”。這個項目是中國分公司與印度分公司合作完成的,雖然印度同事有些官僚作風,但總體氛圍還算愉快,而且不需要沖鋒陷陣,也不用出差,我很感激Mike的照顧。
前期,技術上幾乎沒有難度,但在后期碰到了瓶頸,這里面既有顧問與客戶的溝通問題,也有中國與印度顧問的合作問題。為此,印度分公司派了一位60多歲的大佬來中國解決問題,他還要和項目組的每個人進行單獨面談。
輪到我走進小會議室,印度大佬非常和善地看著我。他灰白的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后,身著白色襯衫,配著一條藍底金色碎花的領帶,顯得很干練。他對我拋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在這個位置上感到舒服嗎?”
是啊,我感到舒服嗎?我應該在工作中感到舒服嗎?工作就必須是痛苦掙扎,耗盡精力的嗎?我可以有別的選擇嗎?我不懶惰,我很上進,但工作一直在消耗我,不論是健康還是精神,這樣的工作有意義嗎?難道衡量工作好不好的標準只有薪水嗎?人的感受就不重要嗎?
那時,賀然已經實現了自己的職業理想——業務顧問年齡大了以后,難以適應頻繁的出差,他一直想去甲方做管理人員。他跳槽后如愿做了高級經理,工資小漲,不需要出差,還能同時兼顧工作與生活。而我卻仍處在煎熬和割裂之中——這個工作已經讓我非常難受了,但我還不想辭職,我不想放棄在世界五百強企業工作的名頭,不想放棄高薪、高福利、好前景和精英圈子。我不甘心,不愿現在就承認自己不算精英。
還有一點,我想對得起Mike知遇之恩。他給了我很多機會,讓我以技術顧問的身份進入一個個新項目中,不知不覺,我在這家大公司已經快干5年了。
年齡大了后,技術顧問的優勢會減少,因為要學的新東西太多,腦力和體力怎么都拼不過年輕人。而我作為女性,生了孩子之后,那種“追趕不上”的感覺只會更加強烈,我也越來越不適應出差的生活,一直是咬牙堅持。
2013年初,我進了一個河北的項目,公司提供了五星級酒店住宿,但我權衡再三,還是想每天打車回家。如果一切順利,每天早上6點我從家里出發,晚上接近10點可以回家。雖然和孩子也說不上幾句話,但內心的虧欠感少了些。同事們都覺得我十分奇葩,因為這樣就不算出差了,也沒有補助,損失很大。
河北項目做到一半,Mike突然辭職——他找到了很好的下家,過去后會有非常大的躍升,足以讓我們仰視。他給我打電話,邀請我去參加一個餐會,說有公司的幾位大佬也會到場——他想得很周到,想帶大家先拜拜山頭,認識一下未來的新領導。
在餐會上,我全程都表現得很消極,只和幾位熟人交流,無心建立新的關系。我沒有辭職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想對得起Mike的知遇之恩,但現在他都要離開了,我留下的意義就更小了。
孩子2歲生日那天,晚上9點,我還在河北加班。賀然特意為孩子準點下班回家,他早就給我發了好幾條消息,希望我可以早點回去陪孩子度過這個特別的日子,還發來了孩子的視頻。小娃娃穿著綠青蛙樣式的毛衣,從客廳跑到大臥室,又從大臥室跑到小臥室,嘴里一直叫著“媽媽”。我心里如貓抓一般,真想立刻飛回去。
其實,自從有了孩子之后,賀然不止一次提出讓我換個不出差的工作,或干脆回歸家庭。他笑著說:“反正我又不是養不起你們。”
但我笑不出來,每次都拒絕。入行時,老板招我是看他的面子,Mike招我也有他的因素,如果我回歸家庭,豈不是又成了他的“附屬品”?我就是靠著這一點倔強,繼續在對我來說沒有意義的工作上堅持著。
那天,我以最快速度做完工作,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車。真不巧,進京時碰上檢查,堵了長長的一路。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在凌晨12點半了,我扔掉電腦包,徑直走入孩子的房間,盯著她的小臉看了半天。
夜里,我突然問賀然:“為什么你工作起來很興奮?難道你不討厭那些裝腔作勢、勾心斗角嗎?不討厭那些無止境的加班嗎?”
雖然是同行,但我和賀然最大的區別就是,他熱愛工作本身,而我更迷戀光鮮行業帶來的虛榮。當初我來北京只想賺錢,根本沒想過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自己與這個職業的連結是什么。
賀然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剛跳到甲方那會兒我多痛苦。突然從一個快樂的技術大牛變成一個管理幾十號人的管理者,整天開會、討論、扯皮,動不動就要小心別人的算計。我那時整晚整晚睡不著啊,不過我現在已經適應了,而且找到了樂趣所在。我喜歡技術,喜歡ERP,這些就像我血液里的東西。而且拜ERP所賜,我又成了業務方面的專家,我的專業技能和經驗就是我的優勢,別人要仰仗我。”
我說我也在很努力地學習各種知識,但我并不像他那么喜歡ERP,我喜歡的只是它能帶給我的金錢和榮耀。
賀然說:“其實每份職業都會有你不喜歡的東西,但只要工作本身是你喜歡的,你就能從中汲取到能量,這些可以抵擋那些不適。其實我早想勸你別干這個了,你看你每天那么累,心里那么苦,能得到什么?不做這行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啊,難道工作就一定得是每天定時上下班嗎?你也可以做自由職業,或者開個小店啊。”
這次,我終于不覺得他是在忽悠我離職做家庭主婦了,他看到了我內心的掙扎和那點沒必要的倔強,他理解我,也包容我。
之后,我走進孩子的房間,伸手摸了摸她那肉乎乎的小胖臉。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如果工作不能讓我感受到一點生活的美好,那它就沒有意義。
8
河北項目結束時,幾萬元的打車費用,公司只報銷了很小一部分。我沒有找項目經理理論,因為那是很難扯清楚的事情,我只想盡快辦理離職手續回到孩子和家人的身邊,過上正常的生活。
當時公司正好有裁員計劃,如果我聰明點,主動找領導申請,以裁員的名義離開可以獲得7、8萬的賠償金。同事都以為我一定會要賠償,看我的眼神都充滿欽佩之情,他們覺得我太聰明了,離職的時間點特別正。而且我手里有公司的股票,離職前如果妥善處理,又能獲得一筆錢。
但我一心要走,沒有心情去折騰這些麻煩事,也不覺得被公司開除是什么光榮的事。我錯過了裁員計劃,也沒有處理股票,那幾位同事根本不相信,以為我還有后手,甚至想找我取經。我哭笑不得,只能報之以禮貌的微笑,懶得解釋。在這個名利場,人人都只按利益最大化的原則來行事和揣度他人,而我覺得,人生值得在意的絕不應該僅僅是錢。
辦完離職手續,甲方乙方我都沒去,我打算徹底退出ERP圈子,我自由了。
徹底告別了這個圈子以后,生活的主導權終于落回我自己手里。我能自如安排各項事情,有動有靜,豐富多彩,不會每天過得像部機器。
我看到了北京的朝陽和晚霞,我有時間逛各個公園,看一年四季大自然的變化。最先發生的改變是睡眠,每天早晨我不再從亂七八糟的噩夢中醒來,臉色也難得出現了粉粉的紅暈。
當然,并不是說離開那個圈子就能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相反,由于規劃失誤,我錯過了考公機會。之后,我又在考研上頗費周折,考了3回才考上。研究生畢業后,由于年齡和經驗限制,我沒能獲得穩定體面的工作。之后做的事情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要說成就那只有一項,就是陪伴了女兒的整個童年,現在我正在抓狂地陪伴她的青春期。
生活中,依然有讓我不喜歡的人出現,依然有讓我腎上腺素飆升的事情發生,但我內心不會為此過于糾結和懷疑自己,因為我做著喜歡的事,腳踏實地,自洽。這讓我能坦然面對這些挫折,一關關地闖過去。
2019年,我已經離職6年了,每年還是會接到幾次獵頭打來的電話。對方問我要不要去某個ERP項目,我總是禮貌地感謝,然后說自己已經不做這行好多年。
獵頭停頓了一下,禮貌地告別,但加了一句:“保持聯系!”果然,到了第二年,我還是接到類似的電話——這一行總那么缺人。
一天,我在地鐵里看到一男一女,他們穿著職業裝,背著電腦包,興奮地聊著某個ERP項目。這個行業,前景和“錢景”還是那么好,女孩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光,讓我感到十分熟悉。我饒有興致地偷聽他們談話,他們聊到了人工智能,是ERP系統最新的發展方向,未來將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地鐵到站了,兩位年輕人走出了地鐵。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看著他們逐漸走遠,就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道別。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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