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是一座貧困縣,卻有著堪比一線城市的消費。窮人很多,有錢人也不少。不過,有錢人的錢通常來路不明。在這里,堂而皇之撈“偏門”是不可恥的,會被視作“有本事”,有錢就會受到尊重,唯一可恥的“罪”就是貧窮。表哥生于斯成長于斯,同樣秉持著這樣的價值觀。近些年,我從親戚間零碎的交談中了解到表哥發了一筆橫財,也許和詐騙相關,但究竟是通過什么手段詐騙,我知之甚少。
2019年,我回家鄉過春節,飯后無處消遣,組了桌麻將,表哥坐在“東風”位。我們打的是10元、20元、獎6個碼的麻將,因為有特殊牌型計番數,一場麻將4小時,打下來輸贏小1萬,對我來說當真算得上“豪賭”了,表哥卻打得意興闌珊。一旁的親戚說,表哥從不打這么小的,只打100元、200元、獎10個碼以上、一場輸贏超過10萬的麻將。我大為驚詫。
后來的一次飯局上,酒醉的人逐漸退出房間,最后就剩下我和表哥。我便問了他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那些被騙的人,被騙了幾百萬,不會鬧出人命嗎?”
“怎么鬧出人命?”
“肯定要追數吧?就算法治社會文明催收,欠了幾百萬難免不會尋短見吧?”
表哥對我的擔憂嗤之以鼻:“人命沒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再說了,即使真有哪個想不開,那也沒啥好同情的。你以為他們原本賺的不是黑心錢?”
見我不斷被勾起的好奇心,加上酒精的催化,表哥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他這段隱秘的經歷。
1
2016年冬天,表哥的手機店因經營不善而關張。他認為實體店鋪已經是夕陽產業,沒有太過哀怨,揣著貨盤折現以及轉讓店鋪得來的15萬,馬不停蹄地回到家鄉,看看能否覓得新商機。
可惜,商機還沒冒頭,錢便全輸在麻將桌上。最后,還是一位牌友給他提供了一份工作——做1個月司機,給2萬元報酬。
那個牌友不是本地人,來這座南方小縣城做什么,沒人知道,他要表哥去哪里做司機也沒說,表哥也不問。當晚,表哥從小旅館提著旅行袋跟著牌友就走,走到縣城國道,看見進高速的路口有輛老款的本田雅閣。牌友徑直坐到副駕駛,表哥則坐進駕駛座,回頭一看,車后座還有兩個人。牌友先是指著后座身穿黑色皮衣、年紀大概40歲的女性說:“荷姐,老板娘。”然后又指荷姐旁邊的中年男人說:“耀哥,老板。”最后指了指自己:“阿勇。”
表哥這才想起來,雖然已經在牌桌上鏖戰了好幾個通宵,卻從未問過牌友的姓名。
互相介紹完,車內陷入了沉默。沒有人說話,表哥初來乍到,也不好問,他雖坐在駕駛座上,卻沒有車鑰匙,4個人就在車子里大眼瞪小眼,沒過多久,耀哥甚至開始打起了呼嚕。
就在表哥也有些犯困時,荷姐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放下手機后說“開車吧”,阿勇這才把車鑰匙遞給表哥。表哥啟動汽車,將汽車駛入高速路,而后一路直行。他問目的地在哪,荷姐只叫他先開到省外,到了省外找個落腳的地方,再說接下來的打算。
表哥也懶得多嘴多想,直到車子駛出省界時,才后知后覺地想到一個問題——剛才車子停在國道上,原來的司機去哪了?轉念他又想,也許是他們3個人中的哪個人開的車,只不過從今天開始換他做司機罷了。
車子持續行駛10個小時,又跨越了一個省,進入福建地界,荷姐終于發話了:“下高速,先去三明。”
當時天剛亮不久,因為那段時間天天通宵打麻將,表哥還算熬得住,把車子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一家賓館的停車場。荷姐去前臺開了兩間房,表哥想,應該他和阿勇一間,“老板”、“老板娘”一間房。誰知道抵達樓層后,走在前面的阿勇和耀哥直接進了一間房并且關上了門,荷姐則進了另一間房,房門還是打開的。表哥稍稍猶豫后進了房間,看到是兩張床后松了口氣。荷姐已經在洗澡,他躺在床上等,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表哥睡醒后,天已經黑了,房間里沒人。他走到對面敲敲門,沒人回應,就又回到房間,看到電視旁邊有個盒飯,打開沒動過,就吃了起來。飯是冷的,估計那3個人應該離開頂多4個小時——時間再長,飯粒就干了。表哥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吃完只能干坐著等。
直到半夜,那3個人才回來,表哥看到耀哥和阿勇的臉色都不太好。
荷姐一屁股坐在對床上,劈頭蓋臉地問:“阿善是吧?姐問你,想不想賺大錢?”
表哥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回答:“當然想,怎么賺?”
這時耀哥插話:“他最多拿半份,車也占半份。”
阿勇不樂意了:“一輛破車憑什么占半份?每個月已經給你1萬補貼了。”
“那你倒是找個破車來,你敢嗎?”
表哥聽得奇怪,“找輛破車來”和“敢不敢”有什么關系?
荷姐沒有理會倆人的爭吵,接著對表哥說:“賺的錢,分8份,本來耀哥拿2份,阿勇拿2份,現在他們各拿半份出來給你。你放心,比一個月拿2萬只多不少。”
“怎么賺?”表哥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怎么賺不用你管,聽安排做事就行。我是東北人,不容易租房,明天你去租個別墅,別墅不好找,至少也要復式豪宅,第一個月租金直接給現金,押金找借口拖欠著。”荷姐從手提包里拿出2萬元整,放在床頭柜上,說,“天一亮,先去辦張假身份證,租房用假身份證。剩下的錢你留著。”
耀哥和阿勇雖然沒再說話,臉上神情仍然不忿,看表哥的眼神充滿敵意——畢竟,荷姐嘴巴一碰,分走的是他倆的錢,荷姐沒有任何損失。荷姐對他們的情緒并沒放在心上,只吩咐他們回房間去。等到他倆離開了房間,荷姐才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買賣怎么做,表哥確實不清楚,但荷姐出手的闊綽,他是看得明明白白,況且,實打實的2萬現金就擺在眼前了。也許是白天睡太久了,也許是心情有些激動,表哥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隔壁的荷姐鼾聲如雷,他想著與其聽著堪比一個裝修工程隊的鼾聲難以入眠,不如起床出門辦事,便起了身。離開前,他在賓館的柜子里找到只筆,在隨手拾起的“找公關小姐”的小卡片上留言:我去租房了,下午5點回來。
來到大街上,表哥專往公廁、網吧、小巷里鉆,記下一堆電話,然后找了個吃肉丸的店,一邊吃早飯一邊打電話。沒過太久,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問表哥要了身份證,他對著身份證拍了張照片,傳了出去,然后也叫了碗魚丸湯喝了起來。
魚丸湯喝完,年輕人放下碗說:“1000。”
表哥將提前數好的10張鈔票遞了過去。
年輕人從兜里掏出一個洗浴中心的號碼手牌,交給表哥,就離開了。
“不會是騙子吧。”表哥心想,辦假證有這么快嗎?就給個手牌,萬一里面啥也沒有,到時候找誰去呢?真要是騙子,這1000塊錢要怎么跟荷姐交代?
直到打開洗浴中心洗浴間的儲物柜時,表哥心里的疑慮才打消——柜子里果然有一張假身份證,除了頭像是自己的,其余信息都是假的。
2
表哥就用這張假身份信息租下一棟三層的別墅,憑借干凈的外貌和南方口音順利地將押金拖到次月補交。給出首月租金9000元拿到別墅鑰匙后,表哥回到賓館,耀哥和阿勇不在,荷姐得知租好房,收拾行李便要過去。到了別墅,荷姐讓表哥打開后備箱,吩咐他將后備廂里的1箱“文玩”擺件、1箱茅臺和XO搬進客廳。
別墅拎包入住,家私家電一應俱全,加上文玩和名酒的布置,增添不少常住的生活氣息。沒一會兒,耀哥和阿勇也來了,分別從褲兜里掏出幾張名片扔到茶桌上。4個人坐在茶桌前,荷姐拿起名片看,表哥瞅了眼,都是些裝修隊或者建材店的名片。
“約過來喝茶吧。”荷姐放下名片,又吩咐表哥,“車子開到賓館停車場,最近不要用,這幾天出入都打車。”
隨后,荷姐又吩咐說:“阿勇明天你帶阿善去掃樓。”。
表哥按照吩咐將汽車停到賓館停車場,再打車回到別墅時,天已經黑了。表哥昨晚沒睡,晚上不到8點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8點,阿勇搖醒了他。
簡單洗漱過后,表哥跟著阿勇上了一輛出租車。荷姐口中說的“掃樓”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做什么,表哥不知道,也不打算問。他心里已經猜得七七八八——自己大概是進了一個詐騙團伙,對于這種情形,多看少問才是明智之選。
下了車,他們來到一個小區大門。小區看起來是個新小區,粗略看去有十來棟樓,阿勇指著右邊,對表哥說:“你從那邊開始掃,我從另一邊,掃完咱們回到這個大門集合。”表哥還沒有開口問怎么掃,阿勇已經從兜里拿出兩包中華香煙塞到表哥手里:“見到施工的,就進去派派煙,套近乎,就說老板娘有一套毛坯別墅要裝修,你們剛來這里做生意,不熟悉環境,最關鍵的是,你要聊聊六合彩。”
“六合彩?”
“對,就說老板娘喜歡玩六合彩,玩很大,最近沒有玩了,因為沒地方下注。”
“聊完呢?”
“聊完你留個電話就走,留我的電話號碼,再去下一個施工的樓房重復一遍。”
表哥此刻已經篤定這百分百是個詐騙團伙,但是具體怎么騙?騙誰?對他來說還是霧里看花,毫無頭緒。他眼下只好按照吩咐做事,靜待事情的發展。
掃完這個小區,他們又打車去了另一個新小區,兩個小區掃下來,天也黑了。表哥問接下來干嘛,回別墅去嗎?阿勇說,先不回去,荷姐在別墅里接待客人,你找地方玩去吧,去推個油打個麻將,消磨消磨時間,至少凌晨2點再回。
表哥這才明白,難怪前陣子阿勇天天晚上和他打麻將到半夜,看來也是和今天一樣的情況。阿勇上了出租車,不知道去哪兒。表哥無事可做,看見不遠處有個棋牌室,便鉆了進去。
凌晨2點半,表哥回到別墅,阿勇還沒回來,耀哥和荷姐都在。荷姐一邊抽煙一邊將記下來的人名地址分配,耀哥分了3個人名,表哥分了2個人名。
荷姐說:“阿善,明天不用去掃樓了,去摸清楚這2個人什么實力。”
“他們是干嘛的?”表哥問。
“抄碼的。”耀哥替荷姐回答——所謂“抄碼”,指的是替六合彩“大莊家”接散單的下線,他們接到下注轉給大莊家,從中抽取提成,輸贏和他們沒有關系,提成只和下注金額掛鉤。
“怎樣才算‘有實力’?”表哥又問。
“吃得下100萬,就算‘有實力’。”荷姐輕輕吐出100萬的字眼,就像說100塊錢那樣漫不經心。
此時,表哥已經大致掌握了這種詐騙的脈絡——以荷姐為首的這幾人,利用別墅豪宅的襯托,偽裝成初來乍到的生意人,又用裝修工程為“餌”,勾引趨之若鶩的包工頭老板推薦“抄碼人”——但是要怎么從這些抄碼人身上詐騙金錢呢?表哥還不清楚。
第二天中午,表哥去到其中一個名字所在的地址。那是間美容院,里面全是女人,他不好貿然進去,于是在門口徘徊,轉了得有2個小時,最終斷了繼續摸索的想法——這段時間里,他連個下注的人都沒看到,美容院的老板娘一直趴在收銀臺上睡午覺,沒有任何“動作”,想來是“沒有實力”。
表哥轉頭去到第二個名字所在的地址,位置很偏僻,是一間鐵皮搭起來的小賣部,看門面特別寒磣,但是門口的破沙發上坐著好幾個人,人手一份六合彩報紙,正熱火朝天地討論一首詩的謎底,堅信下一期開獎的數字就藏在這首詩中。小賣部的老板也在一旁參與討論,但給出的實質上的建議并不多,多的是摻雜著粗口的中碼消息,每條一夜暴富的消息都像強心劑一般注入這些賭友的身體。
表哥忽然聽到,有個說下注了50萬,中了500萬。
“中500萬?這么厲害,中‘特碼’了嗎?”表哥加入到這群人中間。
“中的‘生肖’。”老板打量著表哥,似乎在猜測眼前這位陌生人的來路。
表哥也觀察著老板,從外表來看,這位老板40歲上下,斯斯文文,不像是抄碼的,更像是坐辦公室的。
“不是本地人吧?”老板遞來一根煙。
表哥接過點燃,按照昨晚耀哥教的說法回答:“我是司機,跟老板過來的,老板打算在這邊做點生意。”
“你也買碼?”
“我偶爾玩玩,50、100的買幾個‘特碼’,我老板娘玩得大,每期不落。”
“玩多大?”
“100萬。”
老板盯著表哥看了好一會兒,笑了:“你可以叫你老板娘來我這里買。”
表哥心中一喜,看來自己運氣不錯,剛入行就碰著大魚了。他還沒說話,老板又說:“你老板娘下多少,我給你1個點的提成,怎么樣?”
表哥答應了下來,如果可以兩頭賺當然更好。
3
凌晨2點,表哥回到別墅。這一次人齊了,荷姐、耀哥和阿勇都在。先是阿勇給了荷姐幾個名字和地址,然后是耀哥——他負責調查的3個名字之中,沒有一條大魚,全是小打小鬧,每期賭資不過幾萬。
表哥信心滿滿地拿起筆,在本子上圈出小賣部老板的名字說:“這個人有實力,100萬吃得下。”
沒有得到預料中的肯定,荷姐接過筆,將小賣部老板的名字劃掉:“明天把剩下抄碼人摸清楚,明晚那期六合彩就要開始買了。”
荷姐交代完就上樓睡覺了。表哥不明白為什么要將小賣部老板的名字劃掉,他知道不能問。
最終,他們篩選出8個抄碼人,都是沒有接過大額賭注的小檔口。荷姐讓耀哥、阿勇、表哥分別去下1000元的“生肖”,一共下了8000元,8個生肖,猜中的概率是2/3。第一期運氣不錯,獎沒有旁落,8家之中,荷姐對7家賠錢,對1家贏錢。贏錢的那家讓荷姐去取獎金,荷姐借口忙,讓那個人將獎金送到別墅來。表哥想,荷姐這么做,一來是想借別墅豪宅給自己鍍金,二來是“透露”住址好換取抄碼人的信任。
那個抄碼人來到別墅后,表哥認出她就是那家美容院的老板娘。在茶桌坐下后,她便不停地打量別墅內豪華的裝潢以及文玩名酒。荷姐當場拿出1萬元,連同中“生肖”的1萬元獎金,提前下注下一期的20個“特碼”,每個特碼下注1000元。
到了第二期開獎當天,荷姐繼續對上一期未中獎的6家下注1000元“生肖”,這一次是通過電話下注的,其中3家因為收不到現金拒絕,另外3家接單。到了晚上,開獎結果揭開,3個“生肖”和20個“特碼”無一押中,23000元打了水漂。不過荷姐倒是無所謂,繼續打電話讓抄碼人來別墅拿錢。
荷姐逐步增大下注的金額,并且讓抄碼人習慣了通過電話先下注、開獎后再來別墅清賬的方式,買到了第六期,荷姐“電話下注”的金額已經達到了30萬。這30萬的賭注分散下在那4位抄碼人的檔口,下的都是同樣的20個“特碼”。
當天早上,荷姐吩咐表哥去賓館取車,然后將車開到高速路口入口處。趕在開獎結果揭曉前,荷姐、耀哥、阿勇以及那兩箱“文玩”、名酒已經坐在車上了。表哥此刻明白了,當初為什么這輛汽車會停在高速入口,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時間越接近開獎,表哥越緊張,其他人倒是神情自然。表哥通過后視鏡觀察著荷姐,荷姐閉目養神,偶爾掏出手機看一眼。
終于開獎結果揭曉,荷姐說:“回去吧。”
“回哪里?”表哥有些搞不清狀況。
“回別墅,中了。”
回去的路上,表哥握住方向盤的掌心滿是汗,他這會兒算是弄明白荷姐是怎么賺錢的了——其實一點也不高明,就是空手套白狼,在抄碼人那里多多下注,增加中獎概率。車子就停在高速路口,中獎了回頭,沒中獎跑路。轉念一想,表哥又覺得相當高明,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沒被人發現的犯罪,套用在這個騙局里,為什么荷姐從北騙到南,至今沒出事,還不是因為受害人壓根兒就不會選擇報警?報警的話,不說抓不抓得到荷姐,警察先把他們抓進去了。所以,即使他們知道被騙了,也只能選擇吃啞巴虧。
“哎喲,恭喜恭喜,荷姐眼光獨到,連紅3期了啊。”美容院的老板娘估計是提成拿了不少,人也春風滿面,提著一袋子的錢,進別墅來先把馬屁拍響。
“托你的福。”荷姐拿出一沓1萬元鈔票,遞給美容院老板娘,“一起高興高興。”
“這怎么好意思。”美容院老板娘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上收錢的動作一點沒慢。
“錢啊輸贏啊都是小事情,我單純喜歡玩六合彩,憑的是真本事,賭別的沒意思。”荷姐喝了口茶,可能是演富婆太久,入戲了,這話說出來還真像那么回事兒。
美容院老板娘把最新的六合彩報紙放下,恭維說:“還是你有研究,下一期我得跟著你買了。”
荷姐是真的有研究,平時她就在別墅里鉆研六合彩報紙,雖然鐵了心做“無本買賣”,但越晚跑路“賺”的錢越多,耀哥和阿勇也研究報紙,3個人經常因為買哪20個“特碼”而爭論。表哥不相信報紙——如果出報紙的人提前知道號碼,那自己下注遠比賣報紙賺得多了。
這次“三明之旅”跑出了一條“小長龍”,他們一直下注到第八期才“爆雷”。那期開獎結果剛出來不久,表哥已經駕駛車子在高速路上飛馳了——電話卡拆下來扔在半路上,等到抄碼人發現聯系不上荷姐時再去到別墅討錢,已是人走樓空。
算了算賬,扣除成本開支、前期墊付的小規模賭資,這趟“三明之旅”一共純“賺”80多萬,按照約定分配,短短不到1個月時間,10萬多元已經進入表哥的腰包。表哥粗算,如果每一趟的收益差不多,那一年下來,他跟著荷姐能分到100萬以上,遠比他做過的任何生意要暴利,并且幾乎不存在虧損的風險。
跟了荷姐半年,表哥感到時機成熟了,便說自己膽小,脫離了荷姐團伙——他并非真正膽小,而是不愿意居于人下,回老家之后,他就開始單干了。
4
離開荷姐后,表哥很快也組建了個團隊,親自帶了半年,等到成員熟悉了詐騙流程以后,他就回到家鄉招募新團隊。重復幾次操作過后,他有了信得過的心腹,自己干脆坐鎮后方。團隊使用的車都是向親戚借來的,每一輛借來的車可分得一份收益。表哥分賬算得上公允,因此幾乎不費多少力氣就得到了許多支持。
到2019年,表哥手下的詐騙集團已經初具規模,最高峰時擁有10個團伙流竄各地作案,席卷大江南北,斂財數千萬,停在高速路入口的車輛來無影去無蹤,縹緲得仿佛都市傳說。因為團伙中的人也都獲利頗多,讓表哥在家鄉的“地位”隨傳言水漲船高,很多人擠破頭皮想要參與進來,跟隨他分一杯羹。
那年春節,在我們打麻將的間隙,小小的麻將房內陸陸續續來了3撥人,都是由1個年輕人帶著1個中年婦女的“組合”。年輕人當先介紹自己,是表哥某某長輩的某某晚輩,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然后介紹中年婦女“本分可靠腦袋靈活且膽子大”。
在表哥下屬的組織團伙中,核心人物都是由中年婦女扮演的“老板娘”,年輕人則是安插在團伙中的“針”,負責管理錢財以及監視成員,預防他們跳槽單干,表哥作為“老板”,為他們提供汽車和墊付資金開銷。這些年輕人想要加入表哥的詐騙集團,投名狀就是帶來1位“優秀”的“老板娘”,正因如此,表哥才可以無所事事地在麻將桌上消磨時間——畢竟,有數位“老板娘”夜以繼日替他賺錢,還有若干年輕人充當免費“星探”,為他挖掘人群中潛在的搖錢樹。
那天來的人中,只有1位中年婦女得到了表哥的認可,表哥打開手提包,從里面拿出把豐田車鑰匙,扔給了帶她來的那個年輕人。年輕人接過車鑰匙,激動不已,一邊后退一邊不停說:“謝謝善哥,謝謝善哥!”對他而言,得到這把車鑰匙,意味著踏上了一條至少年入百萬的捷徑,在普遍工資只有1000元的縣城,100萬是曾經的他們不敢想象的數字。
牌局進行半程,表哥的女朋友來到麻將房接替了位置。我知道,表哥要去隔壁麻將房打大的了。表哥女朋友不太年輕,濃妝艷抹,之所以我不稱她“表嫂”,是因為真正的表嫂此刻遠在數百公里外,獨自撫養著8歲的兒子。
表哥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自從他回到家鄉,這些年里,夫妻就再沒有見過面。有一年春節,表哥回到沿海城市的家中,表嫂提前得到消息,年三十晚寧愿在單位加班也不愿意回家,白天也是錯開表哥在家的時間回來吃上幾口冷飯。即便如此,他們仍不離婚。表哥每個月給表嫂固定轉過去的5000元撫養費,成了他們彼此僅剩的交流。
那次飯局的最后,表哥喝多了。
“前陣子,我手下有個團隊去了趟泉州,聽說美容院的老板娘失蹤了,有人說她跑路了,有人說她死了。你知道,我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表哥喝下一杯店家自釀的米酒,接著說,“我根本不在乎那娘們的死活,我只在乎我的團隊白跑一趟泉州,耽誤事兒又虧錢。”
“有一種人活得最累,好又好得不干凈,壞又壞得不徹底,表弟,不要做這種人,這是表哥作為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表哥在說完這句話后就倒了,我給他叫了代駕,扶他上車,一路送他回到他在縣城租住的小單間。樓道狹窄,燈壞了,木門上的紅漆大片脫落斑駁,門把手都是歪的。小單間只有10多平米,除了雙層鐵架床別無他物,枕頭被褥又冷又硬,樓下KTV嘶吼的歌聲透過夜雨透過窗,扎在耳膜上。
想來表哥每天睡到晚上,在樓下吃一份10元錢的豬雜湯泡飯,就去麻將館鏖戰到隔天中午,沒有豪車,沒有名牌服飾,更沒有所謂奢靡的物質需求。究竟是什么驅動著他通過不法手段攫取巨額財富,又是什么支撐著他的精神世界?
我不知道。
疫情突如其來,表哥的詐騙集團也未能幸免于難——封控讓停在高速路入口的車子進退失據,健康碼使得捏造的身份無所遁形。
當然,按照表哥的話來說:“任何行業都會衰退,詐騙也不例外。”
在疫情發生前,詐騙的收益已是頹勢盡顯,其中的原因,一部分來自于諸如“荷姐”等同行相繼落網,一部分來自于許多城市已經被不同的團伙用相同的作案手法詐騙過太多次了。
在2019年11月,表哥手下的一個團伙流竄到某地作案時,被上過當的“莊家”下套抓住了,整個團隊的人被關在一個地方輪番折磨,放出來后也不敢報警,只能帶傷跑路了。
在灰色地帶游走的人都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既然一開始就吃準了對方不敢報警,那對方同樣用非法手段報復時,自己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吞。當然,即使不被抓住,收益的急速下跌也讓表哥手底下不斷減員,很快,詐騙集團隨之崩塌。
原本我以為表哥這些年通過詐騙應該攢下了不少財富,結果卻大出所料——這些年,他曾試圖將違法所得洗白成合法收入,投資了不少生意,無一例外都虧得干干凈凈。除此以外,單在麻將桌上,短短幾年,他就輸了1000來萬——說是“輸”并不恰當,實際上,全是他撒出去的真金白銀換來的欠條。這些欠款,表哥不敢去追討,因為幾乎都是家鄉有頭有臉的人物。
表哥仍然租住在逼仄空蕩的小單間,睡醒仍然到樓下吃一份10元錢的豬雜湯泡飯,濃妝艷抹的女朋友離開了他,棋牌室內不再出現他的身影。他常常去找一位叫濤叔的長輩閑敘飲茶,說著近些日子縣城里風頭正勁的人物。多半時間是表哥一個人在說,濤叔因中風口齒不靈,在旁邊聽著。年輕時,表哥跟過濤叔一段日子,那時濤叔掌控著縣城最大的黑惡勢力,濤叔與他派出所所長父親的矛盾向來是大街小巷熱議的話題。濤叔后來金盆洗手,將大半輩子攢下的錢扔進了股市,一樣賠得干干凈凈。
每次離開,表哥都會給濤叔留下200元。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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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題圖選自電視劇《漫長的季節》(2023),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江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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