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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患癌后,我回到了老房子

2024-03-21 10:49:28
4.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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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3年的冬天特別寒冷,天空灰暗,令人心情抑郁。我在初戀失敗的痛苦中已經沉淪了一年之久,每天如行尸走肉般活著,沒有娛樂,沒有笑容,甚至連話都沒有。身邊所有的人都擔心我會毀在這場失敗的戀情中,而我卻在大自然的滿目蕭瑟中慢慢活轉過來,感到血液與力量重新在身體里奔騰躍動。

一直守在我身邊的閨蜜第一時間發現了我的變化,她說:“去相親吧,我認識一個很好的男孩子,保證你一眼相中?!?/p>

男孩叫陳小銳,我們約好在3天后的一個傍晚見面。沒想到,男方那邊的介紹人突然要出差上海,這場約會眼看著就要取消。閨蜜怕我以后再不肯出來,熱切地說:“你介不介意直接去陳小銳家里?反正他一個人住的。哦,對了,我先打個電話問問他這會兒在不在家?!?/p>

“他家居然有電話?還一個人???”我很驚訝——那會兒家里安裝電話的人家并不多,更何況他還是獨居。

“對啊,所以說陳小銳是很有個性的,關鍵他長得好看?!遍|蜜頗神秘地說。

到了約定的那天,我按當時的時尚化了濃妝,眼影涂得不著邊際,和閨蜜一起去到陳小銳家。到了才發現,這個裝了電話的家不過是個蝸居,一室一廳,四十多平,在一幢老式工房的六樓西側。房子里沒有任何裝修,陳設也很簡單,一床一桌兩把椅子,陽臺上拉一根繩子晾著衣物。最顯眼的是桌上那臺白色的電話,以及壘了一墻高的三五牌香煙殼子。

陳小銳有近一米八的個子,眉目英俊,白凈秀氣,笑起來很靦腆,甚至都不敢直視我。我倆都不善言辭,若不是閨蜜八面玲瓏,當下就會冷場。聊了一會兒,我們告辭,下樓時,陳小銳打開大門,讓屋內的燈光照亮黑暗的樓梯,方便我們下樓。

“沒戲,他沒有看上我?!蔽覍﹂|蜜說。

“小心腳下?!遍|蜜沒接我的茬兒,但心里一定也有同感。

沒想到,兩天后的下班時分,陳小銳出現在我的單位門口。我按捺住心里的竊喜,淡淡地問他找誰。

“當然找你呀,晚上去看電影好不好?”比起第一次見面,他灑脫了許多。

又一天,他騎著摩托車在單位門口等我,說要帶我去兜風。我們坐上嶄新的“幸福250”,風馳電掣地來到了郊外的翼飛橋。橋是新建的,路還沒有通,四周靜謐安寧。摩托車支在橋邊,我們把胳膊支在橋欄上,像許多電影里那樣,我們開始了第一次約會。

夜風很涼,但充滿了甜美的味道,陳小銳有一雙會笑的眼睛,他看著我說:“我來自一個重組家庭,不過兄弟姐妹相處都很好,你介意么?”

我搖搖頭,問他是做什么工作的。陳小銳很謙虛,也很坦誠:“我在建筑公司承包水電一塊的活兒,就是不怎么穩定。工作沒有你的好,學歷也沒有你高?!?/p>

我不知道自己的勇氣從何而來,直說:“要不我們試一試,也許會幸福呢!”

他欣然同意,說:“那從今往后,我這一百多斤就交給你了?!?/p>

認識三個月后,我和陳小銳就結婚了。早春的晚風還很凜冽,我穿著婚紗站在飯店門口,英俊的陳小銳穿著淡灰色的西裝站在我的身邊。冷風讓我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陳小銳俯在我耳邊輕聲說:“冷么?穿著高跟鞋很累吧,快了,再堅持一下!”

那一刻,我在心里發誓,一定要過得幸福。怎么開始不重要,怎么結束才重要。之后,我們在小屋里開始了新生活。陳小銳已經提前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小屋裝修了一下,他打了一排新柜子,鋪了塑料地紙,又買了電器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家當。雖然不豪華,但這個小家也像模像樣了。

因為老房子的六樓位于頂樓,水壓不夠,熱水器總是打不著火,陳小銳不知從哪弄來一個小水泵裝上,問題解決了。沒過多久,一天早上,對門的大哥突然沖進我們家,說因為我們裝了水泵,他家就幾乎斷水了,日子沒法過。陳小銳說:“要不我給你們也裝一個,然后錯開一下用水時間?!?/p>

問題再一次解決。我覺得沒有高學歷的陳小銳其實很靠譜,而我在生活中更像個書呆子。

不知不覺到了夏天,一個晚上,我突然驚醒,一抹臉,全是水。原來六樓的屋頂有多處縫隙,外面下大雨,室內也“滴嗒”不停。我推醒身邊的陳小銳,他翻了個身,說:“明天我去房管所報修,這屋頂年久失修才漏雨?!?/p>

這處房子是陳小銳從房管所租的,月租金差不多一塊錢一平。但房管所要修的房子太多了,我們等了很久都沒有輪上。后來陳小銳想了個辦法,在屋頂漏水的點逐個套上馬夾袋,早上起來再把袋子里的水倒掉。這樣,房頂像掛滿了氣球似的,很不雅觀,但雨是再也淋不到我們身上了,晚上總算可以安心睡覺了。

2

1994年,我懷孕了,反應很大,每天吐個不停,身體極度疲憊虛弱,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天,我聽到陳小銳在客廳打電話:“衛生間的水電要特別到位,預算在兩千左右。”那頭好像沒有回音,陳小銳等了一會兒,最后無奈地放下了電話。

雖然他進房間時給了我一臉燦爛的笑容,但我的內心卻惶恐起來——那陣子,他都沒有接到活兒,也就意味著一分錢的收入都沒有。我們的孩子很快就要來了,家里的開銷將增加幾倍,錢從哪里來?

好在陳小銳通過朋友介紹,接到了省城一個小劇院裝修的活兒。甲方給了一筆預付款,不過因為是通過中間人接的生意,到了陳小銳手上,這筆錢就只有一半了。陳小銳要帶一個小規模的裝修隊上省城,雖說可以住在工地上,但吃喝拉撒也需要一筆錢。

那時我存了一點錢,但主要是為生孩子準備的,當然不能動。陳小銳一籌莫展,幾天后他對我說,他借到了一點錢,勉強可以開工了,他輕輕撫了撫了我的臉:“就是你身子不方便,一個人在家里,我實在太不放心了?!?/p>

90年代,天天都有傳奇上演,許多人只做了一個項目、一個工程就發達了,那時我還年輕,相信這樣的傳奇也會在陳小銳身上發生,于是安慰他:“機會難得,說不定等你回來,我們又有兒子又有錢,啥都不成問題了。”

兩個月后,一個風雨大作的晚上,我的肚子開始陣陣劇痛,我意識到孩子就要來了。雖然已經提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我撥電話的手還是顫抖得不行,兩條腿也癱軟無力,直打哆嗦。之后進醫院,上產床,一天一夜死去活來的疼痛之后,兒子出生了。

陳小銳來到病房,看到酣睡的兒子,他臉上的表情復雜得難以描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貼了貼兒子的面孔,對我說:“老婆你辛苦了!”

我的眼淚“嘩嘩”流下來,陳小銳緊握著我的手,一句話也沒說。我母親在邊上說:“不能哭啊,眼睛要壞的。”這句話讓我更大聲地哭了起來,怎么也控制不了,只覺得滿腹委屈,滿腹心酸。

陳小銳沒在病房待多久,就要回省城的工地去了?!暗任一貋?,一定好好補償你?!彼H了親我,出了門,之后每天都給我打電話。

“小子今天乖不乖?”他問。

“還行,就是想爸爸了,還問我呢,爸爸去哪了?”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和陳小銳開玩笑,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抱怨。我們家住頂樓,又是西側,夏日灼熱的陽光讓小小的家像一個悶熱烤箱,孩子熱得頭上、身上長滿了痱子,極度的不適讓他每天都哇哇大哭。母親來幫我帶孩子,也熱得滿頭大汗,她一邊洗尿布一邊說:“等小銳賺了錢,怎么也得想辦法買個房子?!?/p>

我說是,陳小銳完成這個項目,怎么也得賺幾萬塊錢,我們可以先買個小房子,等將來有錢了,孩子也大些,再換更大的房子。

差不多是那年夏天最熱的一個下午,一個年輕人突然找到我家,他自稱是一個油漆工,剛從省城的工地回來。他對我說:“嫂子,小銳哥大概出事了,預付款之后他再也沒有拿到過錢,甲方所付的工程款都讓中間人拿走了。我們工地上每天吃白飯,沒有錢買菜吃,連鹽也買不起?!?/p>

我怔怔地說:“這怎么可能?昨天晚上陳小銳給我打電話時還說工程快結束了,等結到賬,他就能回來了?!?/p>

油漆工說:“就是沒有結到賬啊,三個多月,他沒有拿到過甲方一分錢,而甲方說他們已經付了幾十萬的裝修款給中間人。小銳哥帶著幾個年輕人日夜守在中間人的家門口,但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回家,沒有去公司……”

我忙給陳小銳打電話,他默認了油漆工說的都是事實。放下電話,我只覺得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四十度的高溫天里,我渾身打顫,站也站不住,蹲在地上大聲干嘔,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未滿月的兒子被我的樣子嚇住了,他甚至忘了哭,眼不錯珠地瞪著我。母親雖然聽不懂普通話,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緊緊抱住我,拍著我的背,叫我不要哭。

一個月后,省城的工程結束了,陳小銳耷拉著腦袋回到家,他掉了三十斤肉,瘦得像個鬼。這次承包工程,不僅賺錢買房的希望落空,他還欠下了一筆近十萬元的債——主要是工人的工資。

“拿不到錢你不會停工么?及時止損你不知道么?”任憑我怎樣憤怒刻薄地謾罵,陳小銳低著頭,始終一言不發。等我終于沒有力氣再吐出一個字了,他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端著兒子的尿盆出去了。

3

接下來的幾個月,幾乎每天都有工人來堵我們家門口討錢,甚至有人堵到了我單位門口。但我們是真沒錢,除了我的工資在勉強維持一家人的日常生活開銷外,我們手上一分余錢都沒有,也沒有資產可以抵押貸款。這種心驚肉跳的生活讓本來就敏感的我幾乎精神崩潰,我想,無論如何要想辦法解決問題。

那時候,陳小銳已經無法指望了,他成天垂著頭,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提不起一點精神氣來。我忍不住問他:“把這件事情交給我,我來解決,你不要插手行不行?”他很惶恐,像是不相信似的,點了點頭。

我拉下臉,向與我關系最好的大學同學借了一筆錢。一個周末,陳小銳約了所有工人來到我們家。第一次,我面對那么多人,我說:“我先給大家道個歉!現在說什么已經沒有用了,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我給出的解決方案有兩個,如果想現在就拿錢,工錢打七折;如果想拿全款,分期付款,三年后的今天拿到最后一筆工錢。”

大部分工人都選了第一種方案,陳小銳一直在我右手邊默默地發錢,從他的小本子上勾去一個個名字,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發完最后一筆錢,工人們也都散了,我給我的大學同學打了個電話,感謝她在這個關鍵時刻幫了我,我永生難忘。我說三年之內,我會把錢還給她,如果做不到,請她一定去法院起訴我。

做完這一切,仿佛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我癱坐在地上,看著兒子。當時兒子已經六個月了,他看著我,突然燦爛地笑了一下。那一刻,我的身體仿佛通了電,又有了力氣。

我對陳小銳,也是對自己說:“明天開始你出去找事做,三年之內還清這十萬塊錢,不然,我就跟你離婚。”

正巧,那會兒我們單位樓下有間店鋪到期轉租,我想了一天一夜,把它租了下來做起了小生意。所幸,生意還不錯。陳小銳也在一個化工廠找到了一份工作,做電工,三班倒,廠里包飯,工資八百塊。每個月,他交給我七百五十塊,并且告訴我,他已經戒掉抽了十多年的煙。我也成了“極簡主義者”,除了必須花在兒子身上的錢,其他的能省則省。陳小銳不在家里吃飯的時候,我基本都是用白饅頭就咸菜。

兩年后,外債差不多還完了,我們手里依然沒有一分錢的積余。一天陳小銳對我說,他發現中心街上有家電器鋪在緊急轉讓,他想接手繼續干。

我花了一星期的時間思考這件事情,左右衡量,最后對他說:“我算過了,如果我們兩個人一直上班,還清債再攢錢買房,到兒子上小學都買不起房子,我們將永遠無法翻身?!?/p>

“所以,你支持我開電器鋪?”陳小銳兩眼發光。

“支持,但開店需要一筆錢,從哪兒來?”

陳小銳信心滿滿地說:“只要你支持,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關照他:“好,但不能去借高利貸,那可是個無底洞?!?/p>

也許是我們的運氣還沒有用完,也許是陳小銳明白這是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仗,他全身心地投入進去,電器鋪的生意很快有了起色。加上當時臺商紛紛涌入本地,陳小銳除了修理各種家用電器外,還附帶著給臺商購買各種小機電,電器,電線,元器件,鎖具,文具百貨等,小鋪子連續擴大兩次,終于成了一間頗有規模的電器行。

靠著這個鋪子,我們不僅還清了之前所有的債務,還攢下了七萬元的存款。后來,我們把這筆錢全拿出來付了一套商品房的首付,外加簡單的裝修,日子又一次閃閃發光起來。

2003年春節前,我們一家人終于離開了那個火爐似的頂樓,搬進了一套一百平米的三室一廳。撫摸著朱紅色的房產證,看著上面寫著我和陳小銳的名字,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比起別人,我們擁有自己房子的時間至少推遲了五年,可是終于也有了這一天。

住進新房后的那段日子特別幸福,陳小銳每天關了店門就回家做飯,我們一家三口盡可能地待在家里,把家具挪來挪去,讓每個角落都綻放成我們最喜歡的樣子。有時我在陽臺上晾衣服,看著下面綠茵茵的草地,嬉戲玩鬧的孩子,覺得生活美得像夢一樣。

這是我一直想要的房子,想要的生活,現實甚至比我夢想的更美好。

兒子在這套房子里慢慢長大,在他上初中的那一年,我們又在城南買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米的大房子。雖然每個月要負擔沉重的房貸,要繼續節衣縮食地生活,但在這座城市里有了兩套房子,我真的心滿意足。

一天晚上,屋外突然狂風大作,少頃,大雨如注。陳小銳說店里的卷簾門壞了,拉不嚴實,這么大的雨,雨水可能會倒灌,得去店里看看。

果然,等我們倆到店里時,地面已經有了一腳背的積水,好在商品都在貨柜上,沒有浸濕。我們一盆接一盆往門外舀水,直到風雨停歇才勉強結束,累得渾身酸痛。

回家的路上,陳小銳摟著我說:“老婆,這些年你跟著我受了太多的苦,等我們攢夠了裝修大房子的錢,我們就搬去大房子。過幾年,把老房子賣了,給兒子置一套婚房,這輩子關于房子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我深以為然??粗R路上的坑洼里積蓄了雨水,在燈光的折射下,像碎了一地的鉆石,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我心想:同甘共苦,風雨同舟,說的大概就是我們吧。

4

2012年冬天的一個下午,陳小銳和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在我們家的客廳里喝茶,我在房間里整理換季的衣服。他的手機放在房間里,響個不停,是接收短信的聲音。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他的手機。

“你在哪兒,怎么還不過來?”

“今晚你想吃什么?”

“還是要那個黑色的包吧,晚上去買……”

看著那一段段你來我往的對話,我整個人像被施法定住了,出不了聲,也挪不了步。等我開始有知覺時,就拿著手機沖出了房間。我對著陳小銳,整個人顫抖得如同一片狂風中的落葉,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陳小銳的臉色驀地煞白,我抓起茶幾上的一把水果刀,不管不顧地撲向他。

他的朋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我,但已經遲了,水果刀刺進了陳小銳的左胸。那天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胸口吐出了一團雪白的羽絨——我連他里面的毛衣都沒有扎破。我倒在地板上,顫抖不已。

因為怕出事,當天晚上,陳小銳的朋友留宿在我家。我一夜沒有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單位打印了離婚協議書,等陳小銳和他的朋友醒來時,離婚協議書已經放到他的面前了。

離婚這件事,我從第一念起,就沒有再動搖過。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以不慕金錢權勢,可以同甘共苦,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情感忠誠的基礎上。無論陳小銳怎么懺悔,怎么保證會悔過自新,我仍然堅持離婚,并帶著兒子迅速搬離了老房子,住到城南那套尚是毛坯房的新房里,用了一周的時間置辦簡單的家用電器。

最后一眼回望老房子的陽臺,我看到了陳小銳,他站在那里,沒有避開我的目光。再見了,這個我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家,這個我以為是全世界最堅固、最安全的美麗城堡??梢哉f,萬箭穿心都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

一天,一直沉默的兒子突然問我:“媽,晚上吃什么?”

“媽媽帶你出去吃?!蔽乙呀浐脦滋鞗]有認真看兒子了,突然發現他瘦了許多,整個人沒精打采的。

我輕輕把兒子摟過來,他乖巧地在我懷里伏了一會兒,說:“媽,我沒事。我們去吃飯吧?!?/p>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頓好的,我對兒子說,以后家里就是我和他兩個人了,當然他隨時可以去看爸爸,告訴我一下就行。兒子搖搖頭說:“我不想去,我和你在一起?!?/p>

我沒有再說話,眼淚滴在碗里,融進飯粒里。

兩周后,兒子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問我兒子的病好點沒有,馬上就報名會考了。我大吃一驚。那天晚上十點,兒子依然準時到家,我厲聲問他:“這些天你都沒去上學?”

“是。”他低聲說。

我氣得發抖:“你去哪了?不想高考了?”

他看著我,眼神倔強:“打游戲。不想高考。”

我突然沒有了底氣,久久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才輕輕地抱住他。兒子仿佛也松了口氣,他說:“媽,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不想上學,心里空落落的,課也聽不下去,做什么都覺得沒意思,只有打游戲的時候,心里才好受一些。媽,對不起!”我緊緊抱住他,心如刀割,淚如雨下:“都是媽媽不好,媽媽太自私了。沒有好好體會你的感受。對不起!”之后,我們真誠地交流了兩個多小時,把所有事情都扳開了揉碎了講清楚,兒子表示以后會好好上學。

兩年后,兒子考上了心儀的大學,我也有能力簡單地裝修房子了。生活又一次散發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5

2016年的五一假期,我等兒子回來過節。可是,我把飯菜熱了又熱,還是沒有看到他的身影。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時,他打來電話:“媽,爸爸生病了,我在醫院陪他,晚點回家?!?/p>

深夜,兒子才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見我仍在等他,他突然抱住我嚎啕大哭:“媽,爸爸得了重病,是不治之癥,爸爸快要死了?!?/p>

“爸爸得了什么病?”恐懼與哀痛像刺骨的寒風,一下子灌進了我空空如也的腸胃,我的聲音都顫抖了。

“癌癥晚期,醫生說已經不能手術了,最多還有三個月到半年的生命?!眱鹤涌拗f。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離婚后,我與陳小銳雖然不常見面,但我知道他的身體一直好好的。兒子紅著眼睛說他要去學校辦理休學,陪爸爸治病。我不同意,他正在讀大三,馬上面臨著實習,休學就意味著要晚一年畢業,可能會錯失很多機會。

兒子急得叫起來:“可是爸爸只有三個月了,我得帶他去治病,哪怕真的治不好了,我也得陪著他!”

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去問爸爸,如果我陪他去看病,你繼續上學,他同不同意?!?/p>

兒子看看我,點點頭,說不用問,他爸爸肯定同意。就這樣,我為了兒子的前程,踏上了積極籌款,并陪伴陳小銳尋醫問藥的艱難旅程。

醫生說,陳小銳的病是由于常年沉重的壓力和過度抽煙造成的,我不敢奢望奇跡出現,只希望在我們的努力下,能盡可能地延長他的生命,畢竟,陳小銳才剛剛五十歲。

為了方便照顧他,也為了讓他再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溫暖,我們一家三口又回到了老房子里。這里什么都沒有改變,還是我當年離開時的模樣,但一切又都改變了。

為了表示對我們的歡迎,陳小銳問我:“要不要重新裝修一下?”

我點點頭,趁著他體力還未衰退,也為了表示這是新生活的起點,我們換掉了老舊的沙發與窗簾,重新擺放家具,修繕了水電管道,陽臺上也種滿了花花草草。兒子每周從學?;貋砜次覀?,看到家里的變化,他故作老成地說:“大地色系,色調比以前溫暖得多?!?/p>

但是,這個外表整潔美麗的家,內在卻承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艱難與恐懼。

在多家醫院輾轉反復的過程里,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對于陳小銳來說,金錢就是生命,我能籌到的錢越多,他的生命就能延續得越久。我對陳小銳說,我打算把大房子賣了給他治病,如果有天要用上靶向藥,那動輒就是上萬元的花費。

陳小銳堅決不同意:“那不行,那是將來留給兒子結婚用的,我們早就說好了的。我不用靶向藥,保守治療,過一天算一天。賣掉兒子的房子,不如叫我現在就死了算了?!?/p>

我沒有聽他的話,和兒子商量之后,我還是偷偷把大房子掛了出去。很快就有買家聯系我,那是一對80后小夫妻,他們開著一輛“大奔”,帶著一雙兒女前來看房。他們是湖南人,起先夫妻倆在一家臺資企業打工,先生是做模具的,頭腦靈活的他很快得到老板的賞識,做了公司的管理人員。后來他辭職,自己創辦了一家專做模具的小公司,一點點做起來,很快發達了。

我決定把房子賣給他們,希望他們一家四口能用歡聲笑語填滿這大房子,也希望那兩個孩子能在這里健康快樂地成長。手續辦完后,我特地選了一個好日子去交鑰匙。

那天,我獨自在房子里待了大半個小時,給露臺拍了無數美照。之后我走出這已經不屬于我的房子,走出那個草木蔥蘢的小區,在太陽底下站了好一會兒,內心并沒有多少波瀾。得與失,不過是在一念之間,人都快沒有了,我對房子的執念也就放下了。

6

每月一次,我帶陳小銳北上省城去看一位老中醫。

這是一位德高望重,風趣幽默,醫術高超的老先生。他對陳小銳說:“人終歸要死的,但是你太年輕了,許多家庭和社會的責任都還未完成,所以,現在你還沒有資格死?!?/p>

陳小銳被逗笑了:“我知道,我也希望我永遠沒有資格死?!?/p>

老中醫正色道:“那好,我們一起努力,如果你能在五年之內不死,我就給你頒一塊奧林匹克金牌,是純金的?!?/p>

“好,一言為定?!?/p>

在老中醫的治療和鼓勵下,陳小銳的身體很快就有了起色,除了每天必須喝中藥以外,他的體力、精力都恢復如常,面色紅潤,甚至體重還長了幾斤肉。每次去省城,我們都把它視作一次短途旅行,兒子也變得積極樂觀,許多次他緊緊擁抱著我,說:“媽媽,謝謝你!你就是我的超級英雄。”

我拍拍他漸漸結實的肩膀:“沒有什么需要感謝的,我們曾是一家人,災難來臨時,我別無選擇地和你們站在一起。家里有媽媽,你好好上學就行。”

但即便如此,該來的還是來了。一年之后,突至的疼痛像一道閃電擊穿了陳小銳的全身?!疤戳?,像火燒一樣。”他臉色慘白地看著我,眼里滿是恐懼。

可怕的癌痛來了。那是一種黑色暗示,說明陳小銳的身體狀況開始了斷崖式下跌。伴隨疼痛而來的是急劇消瘦,渾身乏力,后來不得不用上各種止疼藥。強烈的副作用讓陳小銳的內分泌紊亂,吃喝拉撒都不正常了,他失去了胃口,最后連救命的中藥都喝不下了。

秋天,我們再次去省城的中醫院,彼此心里都明鏡似的,這是最后一次了。此前為了省錢,我們都是早出晚歸,當天來回的,但這一次我特意訂了個五星級賓館。夜晚,站在窗口,可以看到省城瑰麗無比的夜景,車河人流,璀璨煙火。

“要不要看看外面?”我問他。

“不要?!彼撊醯貨_我笑了一下,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住這么豪華的酒店,但感覺像是躺在冰冷黑暗的洞穴之中,沒有絲毫溫暖與希望。疼痛讓陳小銳難以入睡,翻來覆去到大半夜,才勉強睡著。我呢,只在天亮之前朦朧小睡了一會兒。一早,陳小銳就對我說:“我們回家吧,我想回家?!?/p>

很快,陳小銳就到了需要頻繁出入醫院的階段了,住院的時間也遠多于住家的時間,但只要身體略略恢復一點,他就要求回家住。他說:“住在家里的日子,才是活著的日子?!?/p>

身體狀況允許的時候,我們聊天,不可避免地會說到從前。陳小銳說:“我這輩子過得很辛苦,有時生不如死,所以我不怕死,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孩子。老婆,我再也沒有報答你的機會了,只能在天堂里為你們祝福?!?/p>

最后一次去住院,陳小銳已是瘦骨嶙峋,他扶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對他來說都很艱難,但每下一級樓梯,他都會回頭望一望家門。他笑著,揮一揮枯瘦的手:“再見了?!?/p>

我端著洗漱用品跟在他身后,不敢低頭,怕我的眼淚會滾下來。

就這樣,經過與絕癥的殊死纏斗,被醫生判定活不過半年的陳小銳,硬生生地將生命拉扯至小兩年。在冬雪紛飛的臘月,最寒冷的那一天,陳小銳終于在醫院的病床上闔上了眼睛。他離開了我們,離開了家,離開了人間。

料理完陳小銳的后事,我和兒子很快搬離了老房子,也很少回去看它。這個曾經洋溢著我們一家三口無限歡樂的老房子,成了我和兒子心中不能碰觸的疼痛。

很快,本城的房價暴漲,幾乎是一日一價,焦慮的人們街頭巷尾談論的都是房子,多少人勸我把老房子賣了,去換一間大房子,我都下不了決心。無論我們離開它去了哪里,它永遠是我們最懷念、最親切的老房子,是我們曾經的家。

兒子大學畢業去了外地工作,我偶爾會回老房子看看。這所老房子是我們這個三口之家生活時間最長的地方,兒子也在這里從懵懂無知的孩童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里曾經充滿了歡聲笑語,充滿了人間煙火氣,但此時此刻,只有我靜靜的呼吸聲。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熟悉的一切,真正感受到什么叫“人生如大夢一場”。

老房子就像一個忠厚仁慈的長者,默默地關注著我們相愛相殺,聚散分離,留下歡笑與眼淚。如果房子有感知,它也一定會喟然長嘆吧。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本文頭圖選自電影《酒神小姐》(2016),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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