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節那天，薩格勒布像一臺突然停電的機器。商店、餐廳、街邊小攤，一樣一樣關了燈。我沒有別的事，就出門隨便走了走。沒想到走著走著，就走進了一座墓地。

那地方在城北，一路是坡，風吹得人心情很平。我其實不是第一次在旅行時走進墓地，幾乎每到一個城市都會去，只不過一般我都會查點資料。這次沒查，連這墓地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挺好，反而像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走進去的時候腳步也輕。

那天墓地里人意外地多。有老人帶著孩子，有人拎著一袋蠟燭，還有人拎著一袋不知道什么，但看上去很沉。我以為他們是順路進來散步的，后來想想今天是復活節，大概是來掃墓的。

和我小時候在老家看到的掃墓方式不太一樣，這里的墓碑前清一色地擺著蠟燭，不是我們那種點完就滅的小白燭，而是玻璃殼裝的、彩色的，點著了以后能燒很久很久，看著就像小燈。

這個墓地跟我印象里的那種陰沉潮濕的地方不太一樣。它特別亮。樹長得好，道修得平，連拐角都轉得優雅。我一路走著，時不時還能聽見樹上的鳥叫，腳底是那種很輕很軟的碎石路，走在上面沒什么聲響。

我沒什么目標，就照著路往里走。遇到岔路口也不拐彎，就順著原路直走。這樣走了兩個小時，看到各種各樣的墓，有的像小房子，有的像水池邊的石椅，還有一塊特別大的碑，上面刻了一群排隊走路的人。那種浮雕，遠遠看有點像老電影里的長鏡頭，人物都低著頭，面孔模糊，動作不快但很沉。

我站在那里看了會兒，想不起這塊碑是誰的，就繼續往前走了。回去查了下資料，那塊碑是紀念那些在戰后逃難途中被遣返并處決的人。1945年，很多克羅地亞人試圖逃到奧地利去，沒走成，很多都死在了回國的路上。碑上沒寫這些，只是雕了一群沉默往前走的人。

這事兒你要是不查，也完全可以不知道。就像那天的太陽太好，整個墓地曬得發亮，浮雕也曬得發亮。你不問，它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站在路邊，不解釋自己，也不打算提醒你。

走著走著我想起來，有人說這個墓地以前是一位匈牙利醫生的私人花園。我猜那醫生應該是個挺仁慈的人。試圖從死亡里搶人救回來的那種。現在這里變成墓地，草坪還留著，花園還在，只是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人換了一批，不再說話，也不再需要藥。

這個墓地也足夠包容。宗教混著排，東正教、天主教、猶太教，有十字架也有星星，也有什么都沒有的。有些墓碑只寫了名字，有些什么都不寫，就放著一塊石頭。看著不像是在安頓亡者，更像是在給他們各自的風格找地方落腳。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感覺到冷。哪怕在陰影多的那一段路，風也是溫的，像下午三點鐘從廚房飄出來的蒸汽。也沒有那種墓地里常有的孤獨感。你知道，有些墓地人很少，你走在里面會覺得自己雖然是一個人，但好像身邊也不是完全沒別人。可這片地方不一樣，它不會讓你覺得孤獨，也不會讓你覺得自己被看著。它不搭理你，你也不需要特別小心。

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停下來回頭看。只是順著原路走出去，回到街上，太陽還沒落，天還是亮的。我那天沒吃上熱飯，錯過了幾家關門的咖啡館，但意外地，在城市的邊緣，被一個園藝師和醫生聯手整理過的地方，散了一下午的步。

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