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等待春天

單杠區的水泥地裂開幾道細紋，像老兵眼角笑起來的褶皺。張連長說，這單杠比咱的兵齡還長，兩邊銹中間光，把杠子磨光的是班長的耐心。此刻新兵小楊的迷彩服后襟已經被汗水洇成深綠，懸在單杠上像灌了鉛的鐘擺，第八次卷身上依舊卡在半空。

“頭再往后仰啊，仰頭?！崩畎嚅L的聲音從單杠架后面傳來，驚飛了鐵絲網上打盹的麻雀。這個來自云南曲靖的班長，黝黑剛毅的臉不怒自威，但糾正動作時的語氣卻無比溫和。他攤開結滿老繭的手掌，在空中比劃著：“想象你的指節是鉤住懸崖的冰鎬，上身背著一筐重物，上體重心就會自然向后。”

黃昏的金色漫過訓練場時，小楊終于能在杠上完成了標準的卷腹。李班長把筆記本攤在膝頭，鉛筆畫出的拋物線像春蠶啃食桑葉，沙沙的筆尖在黃昏中劃出一道“流星”。“看見這道弧線沒有？”他的食指順著軌跡游走，“腰腹發力不是使蠻勁，要順著這個巧勁走……”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映在淺白的沙地上，遠處炊事班的陣陣炊煙混著青草香飄散在空氣中。

靶場東頭的白楊樹下，指導員正在給列兵小林矯正據槍姿勢。這個剛大學畢業的小伙第一次打槍時，后坐力震得他鼻尖發酸。此刻他緊抿的嘴唇褪去血色，肩膀卻仍倔強地抵著槍托?！胺潘?，槍管是你延伸的手臂?！敝笇T的手掌微微托起小林肘部，體溫隔著作訓服滲進去，“要盡量減少呼吸的影響，節奏要像漫過沙灘的潮汐。”

小林終于能夠保持槍口的穩定，夕陽正從樹梢緩緩落下，在地上映出一片金黃。指導員從兜里掏出潤喉糖，剝糖紙的窸窣聲驚動了樹上的斑鳩。他們并排坐在彈藥箱上，看麻雀在遠處的靶子上跳來跳去。“當年我打光了三十發子彈才上靶”，指導員看著小林淺淺地笑著：“李班長也是這樣耐心地趴在我旁邊，陪我據了一天槍。”

李班長最喜歡翻看他那本已經被摩挲得有點卷邊帶兵筆記。熄燈號響過，他還在車庫給下士小陳講解高射機槍的故障排除。熒光綠的分解圖鋪了滿地，像散落的星圖?！翱ㄩ静皇强啃U力”，他捏著銷子的手勢像捧著雛鳥，“要順著金屬的紋路走”。

當小陳獨立完成夜間裝備檢修時，啟明星正懸在房頂上。李班長擰開水壺，壺里的水已經不再溫熱?！皫П拖穹N胡楊”，他對著壺嘴呵出口白氣，“三年育苗，三十年扎根，三百年成材，要有耐心?！?/p>

春分那日的基礎訓練考評，小楊的迷彩服后背依然沁著汗漬，但卷身上揚起的弧度已像新月般流暢。靶場那排白楊抽了新芽，小林據槍時的呼吸開始有了潮汐的韻律。李班長的那本帶兵筆記又多了幾頁內容，墨跡未干，仿佛等待著主人隨時的批注。

飯堂前黑板報上新換了粉筆畫——虬結的老樹抽出嫩枝，在新的輪回里煥發生機。張連長對著窗外的單杠場看了半晌，李班長又在給一名迷彩萌新比劃著動作要領，在不知道多少遍嘗試沒成功后，他再次在本上寫下了“耐心”兩字。漫天的柳絮隨著沙沙的筆觸輕盈地飄落，紛紛揚揚地落進衣服褶皺里，在迷彩的顏色中找尋著新一輪的生機。

撰文：黃立科、王成業

播音：王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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