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實習記者 周文晴 姜妍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2024年,脫口秀影響力愈發顯著,已然成為人們表達情感、宣泄壓力、探討社會議題的重要媒介。那些熟悉的脫口秀演員再次進入觀眾視野,他們用幽默消解刻板,將調侃解構荒誕,以一種別樣的方式回應著當下的關切。
不僅限于電視節目的舞臺,脫口秀的觸角早已深入社交平臺與短視頻領域。在這些更為碎片化的媒介中,段子成為新的傳播載體,與文學、音樂、影視的跨界結合,也賦予了這一形式更新的表達維度。這一曾在小眾地下文化中生長的藝術,如今躋身主流,成為解讀當代生活的文化符號。它承繼幽默的傳統,也以自身的方式回應著當下社會的集體焦慮。
“幽默”一詞最早由林語堂翻譯自英文“humor”,他通過創辦《論語》半月刊,試圖喚醒中國人對幽默作為生活一部分的意識。正如楊笠所言:“語言是一個人能擁有的最重要的權力。” 如今我們希望在脫口秀的舞臺上,尋找到這種新語言形式的力量。
鑒于此,界面文化策劃了系列報道——進擊的脫口秀演員,今天推出的是該系列的第四篇:《黑燈:脫口秀必須得好笑,不能只有掌聲沒有笑聲》。
春節期間的一日,北京三里屯一家商務酒店的大堂很安靜,可以清楚地聽見電梯門開了又合,有人緩步走到廳堂一側,像是尋覓什么卻又覓而不得的樣子,左右踱著步沉吟。很快,那人站定,拿出手機,熟悉的讀屏軟件聲音響起——我也方能篤定地從候客沙發上跳起來,迎向黑燈……
2022年在《脫口秀大會第五季》初露頭角后,黑燈于2024年在《喜劇之王單口季》獲得季軍。他的表演風格被凝練為“辛辣”,觀眾稱其透過視障群體的困境飽含著對社會的深刻洞察。也有人質疑,他“沒能跳出盲人視角”,且作為殘障維度的邊緣者在性別議題上仍固守男性霸權。黑燈認為他表達的只是他自己——除卻脫口秀演員身份,他還是公益人,播客《黑歷史HEYSTORY》的主理人,偏愛大潮之下“普通人的個人史”。由此,黑燈其人其名負載了更多張力,關乎中心與邊緣、超脫與束縛、私人經驗與公共表達。
趁他來京演出前的安頓時間,我們一起打車從酒店去茶室采訪,沒有我想象中的助理、工作室,他一個人,披一件輕薄羽絨外套,說走就走。這段時間他已不常接受報道,覺得似乎“聊不出什么新的問題了”。盡管以往關于他的報道鮮少有稿件納入視力障礙觀眾的聲音,我也很難有把握同為視障者的兩個人的對談,是否真能產生什么“不一樣的東西”。
“上臺的搞笑跟餐桌上的搞笑是兩碼事”
黑燈出生于1988年,12歲時,他確診罕見病青少年黃斑變性——一種退行性遺傳眼部疾病,大學起中心視力開始斷崖式下跌,30歲只剩下眼角余光可以見物,成了醫學定義上的“盲人”。
——如同性少數者被要求反復回溯從“深柜”中“出柜”的經歷,“墜入黑暗”的過程幾乎是有關視障人士報道的標配。2009年從蘇州科技大學心理學本科畢業后,他輾轉北京、杭州、上海,做過APP開發、品牌策劃、游戲運營、工廠監工,還跟朋友開過戶外用品店……不下四十份工作皆因害怕暴露視力問題,總是干不滿三個月就自行放棄。而與脫口秀的相遇則會被說成是將“身體遺憾轉化為豐富的精神世界”后的“重獲光明”——我們已經習慣這樣的故事,交代清楚一個人怎聲陷入“不正常”,又重回秩序。
但黑燈決定去講脫口秀,目的其實相當實用主義。2019年,他移居到上海,業余時間與兩位患者群內認識的朋友開了個公眾號“青少年黃斑變性關愛中心”,他們期待擴大聲量,推動針對這一罕見病的藥物研發,如同其公號簡介中所言——“不能坐以待盲”。
然而,傳統的宣傳方式很難奏效。“大家看完之后只覺得好慘,不會再有別的了……這‘不是我生活中的東西’,講白了是‘跟我沒有關系’。”黑燈輕巧地夾起一粒茶點,語氣異常平靜。他要找到更能引起共鳴的渠道,“讓那些不需要知道這個(青少年黃斑變性)的人覺得好玩”,從而將“罕見的”與更多人建立關系。
國內脫口秀尚未被綜藝帶火的那些年,黑燈就在一些播客節目的推薦下聽過不少線下開放麥。2020年5月,他參加“中國罕見病高峰論壇”,其間有才藝展示環節,“沒一句再調上”的人也能上臺唱歌。黑燈決定上去講一段,用他的病,“展示真正的幽默”,結果全程冷場——這是他第一次脫口秀的登臺經驗,他發覺,搞笑也是需要嚴肅訓練的,“上臺的搞笑跟餐桌上的搞笑是兩碼事”。
黑燈說,脫口秀入行的第一步是給開放麥投稿,“交上去之后OK”才能講,“新演員五分鐘,有的只有三分鐘”;梗比較成熟了就有俱樂部老板約商演,先和其他演員拼盤;湊齊四五十分鐘的內容就可以開個人專場。2020年年末黑燈第一次報名開放麥,2022年5月20日首個專場開演,期間平均每晚跑三場開放麥或拼盤,最多的一天他演過12場,據說,黑燈已經成為了中國脫口秀拼盤演出場次最多的脫口秀演員。從“五分鐘稿子憋半天”,到上臺臨場發揮“下來一看15分鐘了”,他的精進讓成稿越來越絲滑。而收入的暴增是最直接的反饋,參演拼盤的第二個月的收入就和全職工作打平。他曾想過一邊演脫口秀一邊繼續學習老本行心理咨詢,培訓老師卻勸他,“你別學了,趕緊掙錢吧”。
個人經歷決定著脫口秀演員的表演調性,但回溯過往對黑燈而言并不輕松。“‘病恥感’,你們聽過這個詞嗎?”他在《喜單》的第一場拋出這個問題。這是他畢業最初幾年的真實境況:知道視力每天都在下降,生怕被人發現,靠一己之力勉力扮演。電梯里不好意思湊近看按鈕,跟著陌生女生一直坐到頂樓,“演個變態”;高鐵車廂看不見座位號,拖著行李箱站在車廂連接處,“演個無座”……比起偏離“正常”的盲人,他似乎更傾向認同自己是暫時的、可以矯正的病人。“我一直沒有把我定義為盲人這個群體,也沒有特意去接觸過這些群體,我只是視力差一點,有些東西我看不到了,那就解決這個問題。”黑燈說。
而當這些故事有一天被打包起來拋給觀眾,黑燈已經釋然。這多少源于他學會了尋求外界的支持彌合障礙,例如使用手機讀屏(將焦點所在文字轉化成語音)和放大器等功能應對看不清的字,部分地像“盲人”一樣生存。同時也得意于,在脫口秀的舞臺上,殘障、貧窮、肥胖這些慣常的缺陷本身不再能先決構成笑點;笑料存在于“缺陷”被界定的過程和每個人不言自明的態度中。
“不會以為盲人只有出來聚餐才能喝到水吧”
在社交媒體上,黑燈被問到最多的問題是“你不是盲人嗎,還能回評論、發小紅書?”為此,他曾在節目中掏出手機當場科普讀屏軟件,約為普通人聲四倍速的密集輸出驚艷全場。當他漸趨習慣了眼前的一切,便發現周圍人對待視力障礙者的方式居然那么搞笑。和朋友聚餐,他想倒杯水,全桌全程吊著嗓子提示,他寫成了個段子,“不會以為盲人只有出來聚餐才能喝到水吧”。
更加引人發笑的是漏洞百出的支持措施。“有沒有發現盲道的規律?沒有規律!”“盲人1800萬、導盲犬200只,我等的狗它在多遠的未來!”有一次跟一位脫口秀演員聊了兩分鐘才發現是龐博,聲音不太熟聽不出來,只能套話獲取一些線索。這類困境隱秘于邊緣之地,遠沒有盲道和狗那樣一見便知。對此他的梗仍舊指向本可以安排上的破局之道:每一個不熟的局都應該像狼人殺,“天黑請閉嘴。龐博請張嘴。”
身心“健全”的觀眾們或許還沒領會到其中的反叛意味,大多以“盲人不易”、“關心殘障群體”甚至“要保護好視力”加以總結。偶有人品出這其中辛辣滋味,大意是他在常人大步流星之處看見了荒誕,戲稱他有一副“漆黑視角”。黑燈很難說清這視角是用什么技能練就的,如若嚴格照搬教材,“‘總分總’,就一個(段子)都寫不出來。”在他看來唯一的捷徑只有觀察。將觀察到的東西隨手記下來,拿到開放麥上磨,多寫、多練、多講,技能自然“長到身上了”。
黑燈有一項獨門觀察力器:聽。“a35 b21 c……”,在商場,他聽見樓上樓下的叫號聲沖得人頭腦欲裂;“請站穩扶好、注意腳下安全、文明乘坐電梯,推嬰兒車……的旅客請走無障礙電梯”,在地鐵站,他聽見扶梯喇叭冗長機械的提示稀釋了真正重要的信息——“推嬰兒車的聽到這句都坐到一半了!”在當代明眼人因視覺通道的飽和而“無暇他聽”之際,他留心萬千聲景,把其中那些同樣驚不起推敲的碎片,剪切出來播給他們。有評論認為,“黑燈像一名文字電影導演,他的文本和表演里充滿了視聽語言,構建出一部從全景到特寫的黑色幽默電影。”
去年《喜單》的第二場“主題拼盤挑戰賽”上,黑燈模仿起自己坐過最“聒噪”的地鐵:每到一站換一批不同的角色,提醒你一句不同的內容,“省中醫院提醒你……省知識產權局提醒你……最搞笑的是省藥監局提醒你:‘嚴格藥品監管,守護百姓健康’——這不該是百姓提醒你(藥監局)的話嗎?”這段內容在彩排時差點被咔掉,然而觀眾席轟然的喝彩聲分明表示,這回他們都get到了。黑燈從邊緣處捕捉到關乎所有人的中心,其間的權力梯度在他關于無障礙設計的表演中更具體地顯形。譬如樓梯扶手上的盲文提示,通常盲人怎么可能找得到,走到臺階處移過去一摸寫著“小心臺階”,好比在扶手上寫個“扶手”。他直言“就是個擺設給你們看的。哪天你要自己無意間發現這幾個盲文點點,沒準都會被它感動的。”
類似于女性主義主張女人并非生來就是女人,自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歐美殘障權利運動認為,殘障也并非源于生理上的損傷,而是由于結構性壓迫(制度保障的匱乏、偏見觀念的轄制等等)導致一類人難以融入公共生活。秉持這一“社會模式”視角,殘障不再是缺陷,而是人類多樣性之一,應對殘障的方式也應從謀求醫療治愈轉為敦促社會提供適宜所有人的支持。于是,私人即公共,邊緣即中心,殘障者的障礙體驗可以作為理解主流社會壓迫機制的棱鏡。充塞聽覺系統的聲音政治、僅存象征意義的無障礙設施,解構了那些神圣性的,以及宣稱具有關懷性的制度話語。基于此,黑燈針對將殘障人視為同質群體的吐槽(“看不見叫盲人,看得見叫見人?),針對明眼人以怕狗為由抵制導盲犬的回擊(“我社恐,我還怕人呢”),便可視為顛覆了既定的“邊緣—中心”關系,創生出新的秩序。
不過,黑燈并不認為自己肩負著太多的意義表達,他最根本的創作出發點還是“好笑”——盲人與明眼人自幼分屬不同的教育體系,升學渠道、就業路徑、設施安排像極了“種族隔離”;有記者問“對殘障人士更好地融入社會有什么建議”,“是你親手把他從社會里踢出去的啊!”;社會支持“有是有,但驚不起推敲”……在他看來,這些,都太搞笑了。
“一邊生氣一邊積累收獲”
黑燈這么玩梗在我看來頗有點兒危險。翻開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那本長年高引的小冊子《污名:受損身份管理札記》,“蒙受污名者”與“常人”互動時需遵從一套默認的行為準則:他們應當竭盡全力達到“正常”標準;應培養樂觀、開朗的性格,遇到冷落、怠慢和出言不遜,應當不去注意,不可還以同樣顏色。“此人如果能堅持受倡導的行動路線,據說就是成熟的,就已經實現了恰當的個人調節。”當下文娛領域的殘障者鮮少跳出這一準則,以《千手觀音》為代表的“殘疾人藝術”被奉為自立自強的圭臬,新近的殘障自媒體創作者即便有對不合理現實的糾偏,也努力顯出禮貌溫和。我問黑燈是否有人詬病他不懂得感恩社會,他仔細回想后說:“真沒有,都挺好的,最多的是罵我臟話太多。(笑)”
(美)歐文·戈夫曼 著 宋立宏 譯
商務印書館 2009-12
縫隙的產生興許得自于脫口秀的曖昧屬性。脫口秀常被稱為“冒犯的藝術”,它被賦予某種權力,將傳統的上位者拉下神壇。但演員與觀眾心知,這種顛覆僅僅是言語上的、短暫易逝的,介于真實與玩笑、入戲與抽離之間,重在達成“幽默”這一核心評價標準。如同文學評論家米哈伊爾·巴赫金描述的“狂歡化”,一種在狂歡節期間的短暫的無政府狀態,這一天,“國王成為小丑,小丑成為國王”,脫口秀騰出了類似的狂歡化空間,使人有機會對語言、邏輯和社會符碼發起僭越。
對于演員自身,脫口秀行業有力地重塑著他們的職業生命。出生于蘇南農村普通家庭的黑燈說他從小并未受過多少肯定,“只要不欠債、不犯法,平平安安的就行,(父母)不會期待你有什么太大的成就”。他也絕非傳統應試教育體系下的成功者,“大學考了個二本院校,在所謂的‘精英敘事’里,二本學生其實就是nobody了嘛;在疊加了這么一個身體的bug,就是傳統敘事里的loser了”。此后的工作也都位于常規標準之內,“少數群體需要花比別人多的力氣去適應,去融入,但是你又做得很差。現在完全不一樣了”——脫口秀仿佛為他單獨開辟了一套新的評價體系,帶給他難得的認同感和成就感。
坊間傳言,黑燈還帶火了一套全新的演出形態。入選脫口秀綜藝節目的演員們通常有一套標準化發展路徑:新人與節目方簽約,根據最終排名,由節目方安排拼盤或專場演出,而后逐漸獲得其他商務機會。黑燈參加過的一檔綜藝在錄制前也有簽約要求,公司表示會給新人每個月15到20場演出、每場1000元,月收入約為1.5至2萬,他合算著這遠低于自己開專場的收入,為什么要被限制呢。最后,他成了為數不多沒有簽約、純靠實力沖進節目的選手,錄制完成就開始全國自由巡演。“我定一個巡演計劃,連續排二三十個城市,誰約我就去哪兒。只要看一下飛機能趕上、高鐵沒問題,我就去。”后來有朋友告訴黑燈,其他演員見他不依靠大公司效果竟然還不錯,也都紛紛效法。往后業內逐漸產生出被稱為“游牧式”的演出模式:演員們先在線下演,觀眾看完自發寫REPO(Report)推薦,按照黑燈的說法,“就能活得很滋潤,不一定要再求誰”。
他承認自己至今還常常被惹得很生氣(不止關乎視力問題),但他隨即又隱隱地期待,期待“還能出現什么更傻的事情”,好寫成段子。他想,誰能規避變成弱者的時刻呢,以脫口秀為業,“至少現在一邊生氣還可以一邊積累收獲”。有一段時間,他覺得這世上好像就沒設計過適合盲人的避障工具:盲杖,掃射面基太小;拉桿箱(他用過),只能在身體側面推,另一側被狠狠撞過幾次腿;導盲犬?是啊,“它在多遠的未來”。最近他終于發現一樣趁手的東西:嬰兒車!——推嬰兒車,爆炸頭,墨鏡,男人……生活已然叫他玩成了段子,從中生發出的意想不到的符號雜交,也將在笑聲中編織起新的意義。
在倡導女性主義的演員觀眾席,“很多地方是掌聲,沒有笑聲”
黑燈也一度面臨爭議,主要集中在性別議題。在一則關于《哪吒2》的觀影筆記中,他把那些認為這部電影弱化了女性角色的批評說成是“傻缺REPO”,并稱不少女脫口秀演員選擇女性話題是為了流量。這篇筆記連同其他類似言論引發了秉持女性主義的觀眾的聲討,在這些觀眾看來,殘障者和女性具有相似的邊緣處境,黑燈之所以得到關注,正因為有一批人看中邊緣者、弱勢者的權益。“也許被女性視為弱勢者是他的恥辱,所以他依舊要通過罵女辱女來獲得男權社會的入場券。”有觀眾認為黑燈內在有強權視角。這些爭議事實上是采訪中黑燈主動提起的,他很費解,表面上一兩句話怎么就構成了“辱女”;他也不贊成用脫口秀這種行事為女性發聲。“你說她好敢講,她在為我們發聲,那她去演講就好了呀,這算什么脫口秀呢?”——他認為脫口秀的核心屬性是好笑,而在倡導女性主義的演員們的觀眾席,“很多地方是掌聲,沒有笑聲”。
比起糾結黑燈是否辱女、圍繞性別議題的發聲算不算脫口秀,更需反思的是所謂的好笑如何產生,由誰界定,對誰而言笑不出口。事實上,黑燈的粉絲中有不少視障人士。那些與他視力情況近似、在健全和殘障群體之間尋找平衡的人最能與他共情,相反,已經坦然接納自己盲人身份的觀眾認為他的段子相對稀松,遠沒有觸及大部分視障者實際面臨的結構性壁壘。他不愿使用盲杖,也會被解讀為未能調和盲人身份與明星光環。但相比性別維度的質疑,此類聲音鮮少見諸社交媒體。
根據《污名:受損身份管理札記》,蒙受污名者具有將自己所屬群體分層的傾向,并將自己與那些蒙受污名更明顯的“同道”區分對待。例如,“聽覺困難者堅定地認為自己根本不是聾子,而視力欠缺者也頑固地認為自己根本不是瞎子”。這種互動尤其體現出身份認同的曖昧。念及此,我試探性地問黑燈:“有時會用‘瞎子’這類貶損性表達逗笑觀眾,用意是什么?”他表示詞匯的選用本身并不自帶貶義:“我‘瞎子’可以到處演出,全國飛來飛去,掙好多錢,那我是不是可以幫這個詞去污名化?”彌合偏見、推進社會共融,在他眼里,遠有比諸如語言、稱呼這類細枝末節更需要考慮的東西。
另一方面,參與到脫口秀這場大眾狂歡,任何邊緣的、私人的經驗也必須轉換為公共話語才有可能被聽見。即便黑燈始終沒有把自己視作某類群體的代言人,不愿擔負特定群體期待,他抖出的包袱、他隱含的困境、他呼吁的改觀,也都屬于整個社會的情感用語的一部分。蒙受污名者“越是在結構上與常人隔離,就越是會在文化上變得像常人”。對此黑燈深有體會。在笑果訓練營,他講道“有個治罕見病的藥打一針70萬,我想掙大錢。”導師程璐打斷說:“你這不行啊,攻擊性太強了,太真實了!”他需要學習平和心態、放緩步伐,切近大多數人的先見和認知結構,不給觀眾過多壓力,把憤怒消化,更溫和地表達……
采訪結束,天幕已經全黑。黑燈的演出定于七點半開始,他說七點鐘能到后臺就行,行走在北京擁塞的車流間,不疾不徐。他常自悠悠然哼些歌曲,也會向我精準地描述哪些地點最堵、哪里一馬平川。與我相比他的眼神兒好太多了,他讓我搭住手臂,總能在我的盲杖觸到障礙物之前提醒我避過去。其間他忽然問我,盲杖使用有些什么技巧,學獨立出行的訓練營都訓練點啥。他估計自己很快也要用得上了——事到如今,他仍需以一己之力武裝自己,朝向那個未知的感官世界。而他的公眾號還在日日更新,希冀也只有未來科技昌明,醫學可以治愈他和他的病友們。
同題問答
1、界面文化:你最喜歡的脫口秀演員是誰?為什么?
黑燈:沒有。不止是脫口秀演員,你就問我最喜歡的歌手是誰,最喜歡的電影是什么,我也回答不出來。我就是喜歡某一個人的某一個段子,但是最喜歡誰?沒有。我不會喜歡某一個人到很瘋狂的程度。
2、界面文化:怎么看待脫口秀行業在國內的繁榮?
黑燈: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覺得一是時機的問題,剛好這個時候出現了這么一個形式,它就被推到了臺前。另外,你還是得有內容,得有儲備,不斷創作新的東西。時機到了之后,為什么是他們出來(活起來),他們還是有準備嘛,東西再不斷地生產。也有一些人后來就不行了……我怎么看待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界面文化:對你來說,這是一個機遇嗎?
黑燈:現在回頭看是。剛開始講的時候,不覺得對我是一個機遇。但我覺得這個形式受到大家的歡迎,用這個形式去做一些別的事,想要達到的目的可能實現得更快一些。
3、界面文化:不斷尋找新梗、持續創新會是內容創作中最難的事嗎?
黑燈:暫時還沒有,后面可能會有。你看有很多老演員,他們慢慢地創作就會費勁了,天然規律就是這樣。
有觀眾寫了一個感受,說“感覺好殘酷,感覺我一整季節目下來笑得很開心,但是我看完了他們的前半生。”——所有的經歷,我們濃縮提煉出來,把最精華的給你。從這個角度來看,寫不出或者是創作遇到瓶頸,就是被吸干了,確實是很殘酷。因為每個人的時間都是公平的,你活了30歲,他也活了30歲,你就是30年的經歷,他也是30年的經歷。
唯一可能超越別人的方式,就是不斷地去生活去積累,不斷地去留心,去觀察各種細節,生活中的一些有意思或者特別愚蠢的片段。你積攢這些情緒也好,生活體驗也好,你隨時隨地都在收集的狀態的話,可能你的生活經歷會比別人更多一些。
4、界面文化:脫口秀是只要好笑就夠了嗎?還是需要融入一些其他價值?
黑燈:不是說好笑就夠了,你必須得好笑,好笑是最基礎的要求。在做到好笑的前提下,再去有更多的追求。
現在非常嚴重的一個問題就是“我要表達”,“表達的就是高級,思考就是深刻”,最后本末倒置,基礎沒做好,你不好笑。“Stand Up Comedy,它也是個“Comedy”!
5、界面文化:“標簽”和“金句”會困住你嗎?
黑燈:標簽……不太會吧。金句……本來我也不怎么寫金句。
標簽我也沒自己貼,是別人給我貼。一般貼了標簽之后就是出來罵你嘛,你怎么背叛了這個標簽,或者你腦子里先入為主地就覺得這個人是一個盲人或者是一個什么東西。我覺得不會,我又不是說非要加盟一個特定的內容,你自己多講講豐富的那些東西。
界面文化:那有沒有觀眾覺得你不符合他們的標簽期待?
黑燈:你看別的去,我憑什么要滿足你的期待?你跟我簽合同了嗎?所以這些人就不是真正喜歡某一個人。所以我再回答第一個問題,“你有沒有特別喜歡的脫口秀演員”,我覺得每一個人都不應該特別喜歡某個人。你喜歡的只是他滿足了你對他的投射,或者你的一個期待,你把你期待的部分投射到他身上,他就要照著你的想象完美無缺地執行下去。憑什么呢?
6、界面文化:你如何預判脫口秀行業的未來?
黑燈:走一步算一步,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兒就可以了。你不斷地去演出,不斷地去寫段子,去感受觀眾的變化,市場的變化,包括整個社會情緒的變化,自然而然就知道具體會怎么發展。
說來非常巧,他們都說“過去幾年你所有的坑都避開了”,但是我一上來就踩坑,加入了一個特別不好的俱樂部,最后還告我,還賠錢之類的,這是我一開始就踩的坑。所以后來我非常謹慎,結果避開了所有的坑,導致我后面其實還比較順利。
所以你說我是怎么判斷,好像我也沒有判斷。“春江水暖鴨先知”,你一直在游泳的話,你會知道水溫在哪里。就怕你覺得你一直在干,但其實你根本不演出,你怎么可能知道現場的觀眾是什么樣的。
界面文化:你有什么期待嗎,比如對觀眾,對你自己?
黑燈:沒有什么期待。就期待觀眾笑,還能期待啥?期待他們買票,還能期待啥?期待他們買完票花完錢看完笑完之后不要罵我(笑)。
(本文按語部分寫作:徐魯青,圖片提供:黑燈)
參考資料
歐文·戈夫曼,《污名:受損身份管理札記》,宋立宏譯,商務印書館,2009
李娟,解構性表達下的正能量賦權:《脫口秀大會》的文化批判分析,《浙江學刊》,2021年第4期
冰點周刊,《黑燈:向命運投擲包袱》,2022/09/14,https://mp.weixin.qq.com/s/s-vti9eCtf2QtnaJj07rFQ
丁香醫生,《盲人脫口秀演員黑燈:我管它勵不勵志,好玩就行》,2022/09/28,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A1ODMxMDQwMQ==&mid=2657793927&idx=1&sn=b5397c96d45c71e17bf3aba244cb0feb&chksm=490eb3e97e793aff4462fd448c204a9ac33a06e463b078fda71598555552ae0ad1bbe3886f97&scene=27
三聯生活周刊,《一個“瞎得剛剛好”的人,決定開始講脫口秀》,2024/10/25,https://mp.weixin.qq.com/s/yGA2bSCXqCKsB-VT0e2Y5w
后浪研究所,《當一個「從不正眼看人」的人,走上舞臺》,2025/01/09,https://mp.weixin.qq.com/s/nxd5a1tG7HpQtMCPm_3N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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