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百合》
(長篇紀實文學)
董宏偉
二、突如其來天降大禍,父親竟過早地“走”了,他可是百合唯一的親人啊!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不,就在百合還沒有從繼母那痛苦的陰影里走出來時,她那親愛的父親卻過早地離開了人世。百合的父親死于一場極其普通的意外。
百合家有一塊屬于自己的,面積不算太小的蔥郁竹林,那是父親在村子里承包的竹林。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晴朗下午,碧空如洗,萬里無云。張海山正在這片繁茂的竹林里,奮力揮動著鋒利的柴刀,那柴刀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寒光。
他用力地向一棵茶杯口粗的竹子砍去,隨著一刀刀接連落下,那棵竹子立刻顫巍巍地劇烈搖晃起來,竹葉沙沙作響。張海山沒有片刻停歇,也沒有擦拭一下從額頭不斷滲出的豆大的汗珠,繼續揮動手中那把閃著寒光的利刃,一下、又一下,竹子終于支撐不住了,發出撕裂般地“咔嚓”聲,嘩啦啦地頹然向后傾斜著倒去。
看著那斜倒在地、了無生機的竹子,面容憔悴的張海山終于長長地嘆出了一口壓抑許久、仿佛沉重如山的長氣,神情呆滯地緊盯著那棵已然失去了生命活力的竹子,整個人癡癡地發愣!在他的身旁,竟然已經有四棵同樣命運的竹子安靜地躺在地上。
稍稍休息了片刻之后,他又操起那把鋒利的柴刀,把竹梢以及那些細小的上半截毫不留情地砍掉,接著把它們筆直挺拔的軀干小心翼翼地歸攏在一起,再用結實耐用的繩子緊緊捆好。
隨后,他費力地將這捆竹子背到了自己寬厚的肩上,試著掂了掂重量,雖說有些沉重不堪,但還算勉強能夠背得動。他站直了身子,定了定神,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粗氣,做好了下山的準備。
在 2000 年之前,這個地處偏遠的地方還深陷在極度的貧窮之中,人們的生活可謂是舉步維艱。雖然生活的重重艱辛從來就沒有讓這個生性堅強的中年漢子有過絲毫的松懈,他從來也不敢有哪怕片刻的懶惰與懈怠。
但即便如此,在諸多事情面前,他還是顯得那樣地無可奈何、無能為力。就在昨天中午,他和妻子又爆發了一場激烈的大吵,氣得他連飯都沒有能夠好好吃下去,當然,這依舊是為了女兒百合到鎮上上學的事情。只因百合的初中學習即將結束,百合在學校里一直都非常刻苦努力,學習成績始終名列前茅,老師們都滿心期待她能夠繼續上高中。
然而,上高中得去到縣城,要住校,要解決一日三餐,學費更是高昂,這無疑需要花費不少的錢財。王淑香心里正因這件事煩惱不堪,生怕張海山跟她提及此事。所以,當張海山剛一說起,她便像點燃的爆竹一般和他吵了起來,并且態度堅決地不同意百合繼續上學:“一個女娃子,遲早都是要嫁人的,讀那么多書能有啥用處,說到底都是‘賠錢貨’。”
但是,張海山這一次卻是鐵了心要讓百合繼續上學,不過,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家里確實是沒有足夠多的錢來供養。為了能夠為女兒籌夠上學所需的費用,這些天,張海山只要一有時間就跑到山上砍竹子,回來精心制作一些精致的家具之類的物件,賣出去以便為女兒上學做好充分的準備。
他今天原本是有其他重要的活兒需要去完成的,然而,他一想到昨天和妻子激烈吵嘴的事兒,肚子里的窩火瞬間又被熊熊引了起來,這才再次上山來了!
“張海山,我就是要說你沒本事、就是沒本事。大人孩子跟著你就是活受罪!女兒家讀個初中就足夠了,上啥高中呢?你有能耐還能供她讀大學嗎?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王淑香因那張扭曲而猙獰得有些可怕的臉上,帶著一副充滿譏諷、鄙夷的表情,在他的眼前不停地亂晃,從她那一張一合的嘴里,噴射出來的話語,就像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刀子,狠狠戳在張海山那傷痕累累的心窩上,令他感到疼痛難忍。但是他還是強忍著,因為他實在是找不到更多有力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家里的經濟狀況確實是糟糕到了極點。
“這女人真他媽的不通情理,早知道她是這樣的貨色,就是一輩子打光棍不要老婆也絕不娶她!”
張海山心想:“嗐,要不是為了兒子,我早就和她離婚了!”
張海山從自己那有些破舊、磨損的口袋里緩緩掏出同樣有些破舊的煙盒,從中抽出了一支煙,本想點上抽一口,可抬頭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了,尋思了一番又把煙裝回了煙盒里,然后他把砍刀別在了腰上,背上竹子緩緩地往山下走去。
西邊,那橘紅色的碩大太陽已經悄悄地隱沒在了山的那一邊,眨眼之間的功夫,山野漸漸地變得昏暗陰沉起來!身背竹子的張海山腳步踉蹌、歪歪扭扭地沿著已經變得非常模糊不清的小道艱難地行進著,就在他繞過一簇密密麻麻、雜亂無章的灌木叢時,由于視線極度模糊,不幸被一株橫在路上的粗壯樹枝給狠狠絆倒,那捆竹子順著陡峭險峻的山坡迅速溜了下去,他的頭恰好磕在了一個凸起的尖銳巖石上,剎那間,鮮紅的血從傷口處汩汩地流淌了出來。
“哎呀,不好!”
張海山下意識地用一只手緊緊捂住鮮血直流的傷口,另一只手試圖從破舊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來進行包扎,可他抬起的手雖然抓住了衣服,但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再把衣服撕爛,瞬間,一陣猶如萬箭穿心般的鉆心疼痛如洶涌的潮水般瘋狂襲來,張海山眼前一黑,頭一陣暈眩,很快就陷入到了昏迷之中。
群山如黛,連綿起伏,山風陣陣,呼呼吹拂著滿山的高大樹木、繁茂荒草,發出“颯颯”的聲響,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哀愁。夜幕下的天空上,點點繁星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一串明亮的電燈光沿著蜿蜒曲折、崎嶇不平的山路緩緩移動,那是心急如焚尋找張海山的鄉親們。迷迷糊糊中,張海山漸漸蘇醒了過來,他似乎隱隱約約聽到了女兒那焦急萬分的呼喊聲。
“是百合,真的是我的女兒找我來了!”
昏迷中的張海山隱隱覺得自己的一條腿已經踏入了鬼門關的門檻。他并非懼怕死亡,只是極其不情愿就這般輕易地離開人世。
“難道我這次真的要死了嗎?”張海山在心中暗自思忖。
“我還有太多太多的心愿沒有完成,我真的不能死,我死了我的兒子誰來撫養長大?還有,我的女兒怎么辦?兒子或許還有母親照管,可我的女兒呢?她往后的日子該如何是好啊!”
張海山沒有兄弟姐妹,他是女兒在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港灣,他必須要照顧好女兒。張海山的腦海中執拗地堅持著,頑強地掙扎著,他必須為了可憐的百合堅強地活下去,他絕對不能拋下這可憐的孩子。可他就是動彈不得,連抬手這樣簡單的動作都沒有力氣去完成,身上往昔那巨大無比的力氣仿佛被徹底抽干了一般,他的身體、他的頭,像是被沉重得無法想象的大山死死壓住,絲毫無法動彈分毫。
張海山想要大聲呼喊,但他的嘴巴只能微微張合,就是發不出一絲聲音;他那兩只微微張開的無神的眼睛,空洞且漫無目的地直視著漆黑如墨的夜空,渾濁的淚水在眼眶中不斷凝聚,他的兩條腿也不受控制地痙攣著、顫抖著,沒過一會兒,他的身體突然放松,終于平靜了下來!
“爹——,爹啊!”百合宛如一只發瘋發狂的小獸,撕心裂肺地哭叫著,那凄慘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山谷中久久回蕩。
“海山——,海山!你到這恁晚了咋還沒回來呢?”
那是等在家里的王淑香焦急萬分、惶恐不安的呼喊。山風將人們的呼喊聲以及百合的哭叫聲傳出去老遠老遠。因為,當大家終于發現倒在那里的張海山時,他的半張臉已經被血水凝固在地上,一切都已經太晚太晚了。
百合不顧一切地撲在父親的身上,痛徹心扉地哭嚎著,然而,這一切張海山再也聽不到了!
幾個鄉親匆忙用樹枝編好了一副簡易的臨時擔架,把張海山抬回了家中。王淑香看著鄉親們一個個沉重而嚴肅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急忙三步并作兩步地來到丈夫身邊,用手放在張海山的鼻孔處試探了一下,頓時大驚失色!
“他不會是死了吧?”
“我們找到人時,已經不行了!”
有一個年紀稍大些的鄉親低沉而悲傷地緩緩說道。
“他爹——,你不能丟下我們走啊!他爹——,你這可讓我們怎么活啊!”
王淑香聲嘶力竭地哭著、喊著,她從未曾想到,有一天,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大山竟會在瞬間轟然崩塌,毫無預兆地重重壓在了自己身上。
“不可能。他不可能就這樣走了!快,大家幫幫忙,求求你們,看在海山與你們關系不錯的份上,快把他送到衛生院吧,他還有救!”
王淑香茫然失措地看著眾鄉親,像落水之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徒勞地努力并苦苦央求著。過來幾個女人使勁把她從擔架邊拉起來,她又拼命掙脫眾人的手,朝著張海山的遺體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媽媽——,爹——!”
百合和弟弟也淚眼汪汪、泣不成聲地一路小跑過來,三口人緊緊圍著已經死去的張海山,哭得凄凄慘慘、悲悲切切,那悲慟的哭聲仿佛能穿透云霄,讓聞者無不心生憐憫。眾鄉親看著張家這唯一的頂梁柱瞬間倒下,撇下這孤兒寡母,著實令人心生同情,不禁紛紛落淚,唏噓不已,現場彌漫著一股沉重而悲傷的氛圍。
張海山的喪事辦得既倉促又簡單。盡管張海山和王淑香夫妻倆平日里常常爭吵、拌嘴,然而,在送走丈夫之后,王淑香竟整整兩天不吃不喝,神情極其失落,呆呆地仿若傻了一般。直到此時,她才深深地體會到丈夫在這個家中的重要性,只可惜,這種感受和醒悟來得太晚、太遲了。
“媽,您別這樣,從今往后,我不上學了!爹不在了,我來幫您,咱們一起照顧好這個家,照顧好弟弟。”
本是處于花季的百合,仿佛在一夜之間就成熟了許多許多。看著繼母整日以淚洗面,她的心情也格外沉重壓抑。她本就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深深知曉家庭目前所面臨的困境,因而毅然決定退學,想要幫助家里渡過眼前這艱難的難關。
“不行啊,你初中成績一直都是那么好,馬上就該上高中了,不上多可惜呀?讓你上高中是你爹生前最大的心愿,我不能讓你輟學!再說,你爹剛過世我就讓你退學,別人會怎么在背后議論我?”
“咱們過咱們自己的日子,別去管別人怎么說,您別怕,要是有人問起來,我就說自己不想上學了。”
“媽,您放心,以后我都聽您的,只要咱們勤勞肯干,一定能夠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就算再苦再累,也一定要把弟弟教育好。”
其實百合的嘴巴向來是挺能說會道的,只是以前王淑香總是不愿意正眼瞧她,對她的態度也是極其惡劣,所以她不敢和繼母交流溝通。如今爹走了,她必須勇敢地面對現實,想方設法讓媽媽開心起來,于是一口一個“媽”地叫著,反倒讓王淑香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心里雖然知道這孩子是在刻意討好自己,但聽起來還是感覺很舒服,態度也頓時好了許多!
王淑香拉著百合的手,十分傷感地說道:“你爹在世的時候最疼你弟弟了。你說得對。咱娘倆無論如何也要撐下去,把你弟弟好好地養大成人。以前是我對你不好!看在你已經去世的爹的份上,你就把那些不愉快都忘了吧?咱們以后好好相處。”
百合認真地聽著,不停地點著頭。突然,王淑香似乎想起了什么,放開拉著百合的手,快步走進里間,拉開抽屜在里面“呼呼啦啦”一陣翻找,然后從一個小本子里取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這是你小時候和你母親的合影。”
王淑香一邊把照片放到百合的手里,一邊滿懷歉疚地說道:“閨女,對不起,本來還有幾張你父母和你的合影,但有一次我和你爹吵架時被我一氣之下給撕掉了!可惜就剩下這一張了。老天要是有眼,以后有機會,你可以拿著它和你的親生母親相認。”
“我不要,媽——。”
百合一邊將媽媽手里的照片推開,一邊低聲說著言不由衷的話語,然而眼睛卻不由得往照片上瞟去。王淑香當然清楚百合的心思,就把照片硬塞到了百合的手里。
“你拿著,你爹走了,我也沒辦法幫你找到你親媽。這張照片或許對你會有用處,說不定哪天她來了——這也是個憑證。”
天下的事原本就奇妙非常,到了此時,王淑香已不再嫉妒百合的生母。隨著張海山的離去,女人們那種刻骨銘心的妒忌也如同煙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百合小心地接過那張泛黃的照片,她看到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女娃,正幸福地笑著。這照片拍攝得相當不錯,仔細一瞧,那個女人左嘴角下方和自己一樣,有個不太顯眼的黑痣,臉盤也和自己頗為相似,特別是那雙眼睛,簡直就是一模一樣。這是百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生母的模樣。
“謝謝媽。”
百合心情復雜難言,仍然向繼母表達了由衷的感謝,然后小心謹慎地把那張照片收了起來。看著百合收照片的動作,王淑香的心猛地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疼了起來,她凄然一笑:“傻閨女,謝啥呀,這本該早告訴你的。”
但她心里很清楚,這個喊了自己十幾年“媽”的女兒,終有一天會去尋找那個給她生命的女人,這是孩子的天性,換作任何人都會這么去做的。
“唉,想這么多也沒用,親的終究是斷不了的,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比不過人家親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親媽來了,就隨她的意吧,走或留都由她自己來決定!”
王淑香的腦海里不停地翻騰著,胡思亂想個不停,還不停地自我安慰著。直到百合離開后,她又獨自無聊地靜坐了好長一會兒,才默默起身,回到里間,兩只眼睛里噙滿了晶瑩剔透的淚花。
那張簡陋而空蕩蕩的雙人床上,兩只枕頭依然并排擺放著。王淑香抱起張海山的那只,枕頭上還殘留著熟悉的逝者的氣味,王淑香緊緊將枕頭抱在胸前,忍不住又低聲抽泣起來!聽到里間傳來的動靜,百合急忙跑了進來,她用雙手緊緊抱住繼母,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
“媽,您別再哭了!咱們還要好好過日子呢。”
百合一邊用手為繼母擦拭著淚水,一邊凄然說道:“媽,我知道咱家窮,爹走了,日子更難過,但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讓家里過上好日子的。媽,我想問您,可一直張不開口,媽,為了弟弟,您會改嫁嗎?”
王淑香完全沒有想到百合會問出這個問題,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一時間竟然語塞,沒有回答。
是啊!這個問題雖然來得突然,卻又是如此的現實。她還不到四十歲,年紀并不算大,現在就守寡,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下去,何況還帶著兩個尚未成年的孩子。唉,走不走那一步,自己確實從來都未曾想過。
“媽,您真要改嫁誰也攔不住,不過,您要改嫁的話,就把弟弟留給我,我自己養活他,不想讓您帶走他!”
百合說得十分認真,一臉的嚴肅神情。“閨女,你放心,我永遠都不會和我的孩子分開的!”
看著百合那冷若冰霜的面容,王淑香含混不清地回答道。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孩子遠比同齡人要成熟得多!
“百合,你年紀雖然小,可真不像個孩子!想得真是長遠,連我今后的出路都想到了,可說實話,我從未考慮過這個。”
王淑香不再哭泣,她用手絹擦干了眼睛,而后目光在百合的臉上來回掃視。
“我已經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迎著繼母的眼神,百合再次用堅定無比的語氣強調著。
“是啊,她說得對,她的確不是小孩子了!唉,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
王淑香沒再言語,她伸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服,緩緩地走了出來。桌子上的馬蹄表仍在滴滴答答不停地走著,時間不早了,她打起精神開始做飯。她先從菜筐里拿出青菜,準備把它們擇干凈。
“媽,我來。”百合走過來,從繼母的手中奪過青菜,自己動手收拾起來!王淑香看了百合一眼,便由著她去做。她先用面瓢從面甕里舀出面粉,在盆里和好面,然后把案板清理得干干凈凈,開始搟面條。
“百合說得對!當下光生氣沒有任何用處,今后的生活如何過下去才是最為重要的!”
王淑香一邊想著,一邊把面皮卷在搟面杖上,在案板上來回滾動著,使得案板“咚咚”作響,聲音在屋子里回蕩。面條終于搟好了,她也感覺心中積攢多日的怨氣和憂愁都一股腦地宣泄了出去!隨后百合燒火,她炒菜,等飯菜都做好的時候,百合的弟弟也放學回來了!
“吃完飯,下午你也去上學吧!”王淑香對著百合說道。
“你好幾天沒去學校了,再不去,成績就跟不上了!”
“我不去了!我跟您說過,我不打算上學了。”
百合邊說邊把桌子上的幾個空碗整齊地摞在一起,準備拿去清洗。
“百合,不行,這學期都快結束了,馬上就要考試了,你還是去學校,把初中畢業證拿到手,以后說不定會有用的。”王淑香耐著性子,盡量把話說得委婉柔和一些。
“至于高中上不上,咱們日后再商量著定。”
百合的眼眶瞬間濕潤了起來!說實話,不上學并非她內心真正的意愿,實在是迫于無奈的選擇。她充滿感激地看了看繼母,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珠,一言不發,抱著碗快步離開了!
“看來,她還是挺關心我的!”百合在心里想著。
“這女人有時說話難聽刺耳,其實心地并不壞。親媽怎樣?后媽又如何?就憑她這番心意,我以后也要好好對待她。繼母說得對,畢業證要拿到手。下午我就去學校,好好學習,把落下的功課補上,準備畢業考試。”
就在這年暑假前夕,百合初中畢業了!然而,家庭的狀況著實太過困難,為了這個風雨飄搖、艱難支撐的家,百合只得無奈地兌現之前的承諾。她成績優異出色,卻令人惋惜地放棄了上高中的機會。
“你家百合畢業考了四百多分,遠遠超過了高中錄取分數線,不上實在是太可惜了。”
百合的初中老師來到百合家,誠懇真切地對王淑香說道。
“唉!老師啊,其實我也想讓她繼續上學。這樣吧,我勸勸她!”
王淑香想了想,覺得自己沒表達清楚,又接著補充道:“老師,您可能誤會我了,她不上高中真不是我的意思!”
“其實我們都知道,百合是您的孩子,您肯定不會耽誤孩子的前途。”
老師微笑著看著王淑香,點頭說道。
王淑香嘆了口氣,稍作停頓又問道:“老師,我不太清楚這孩子的學習成績到底如何,像她這成績能上個怎樣的高中?”
老師聽了也嘆氣說道:“其實百合這孩子原先成績真的非常不錯,本應該考得更好,我們都覺得她考重點高中是沒有問題的。不過最近她成績有些下滑,可能是因為她父親出事受到了影響。所以,按照現在的成績上二中是沒問題的。”
老師說完,見天色不早,而且百合不在家,想見她開導也沒機會,該說的也都說完了,便站起身,對王淑香說道:“天不早了,我得走了,百合的事就交給您了,最好讓她別失學,不然,真的太可惜了。”
王淑香唯唯諾諾,不停地點頭稱是,最后,還是禮貌客氣地送走了老師。
其實百合早知道老師來了,她心里清楚自家的實際情況,再上學已經不太現實,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老師,便悄悄地躲了起來。而王淑香為了顧全自己的臉面,雖然不想讓百合上學,又怕遭到別人的非議,就去求村干部來勸百合報考高中,完成學業。可無論怎樣勸說,百合已經下定決心,不再上學了!
就這樣,百合的學習生涯結束了。原先上學時,百合一天忙碌不停:學校、家里、地里,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其他的事情。現在不上學了,就只剩下家里和地里的活兒。
單一枯燥、周而復始的生活,讓百合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每天的生活總是這般循環往復:除了吃飯,就是和繼母在責任田干農活,抽空打柴火,回家做家務:掃地、喂雞、放牛等瑣碎繁雜之事。
不過,一有空閑的時間,百合就喜歡獨自去父親的墳前,常常孤零零地呆坐著,靜靜地陪伴父親,有時還會低聲抽泣,自言自語地說著只有自己能懂的話。看著百合經常這樣神神叨叨的,王淑香不高興了:“百合,你沒事常去你父親墳上做什么?又不是燒紙、上墳的時候。”
“村里都知道我不是你親媽,本就覺得我虧待你,你這樣常去父親墳前哭哭啼啼的,讓人看見,更以為我虐待你,我沒法跟村里人交代!”王淑香帶著責備不滿的口吻對百合說道。
見繼母不高興,百合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妥,連忙低聲說道:“媽,我聽您的,我原先沒想這么多,以后不這樣了。”于是,百合怕繼母生氣,此后就很少再去看父親了。
考慮到之前與繼母之間的隔閡不太正常,百合曾經試圖去改善關系,可努力過后,仍然無法與她自然和睦、真誠融洽地相處,總覺得無法與繼母心意相通、心心相印。而王淑香呢,也打心底認為百合不是親生的,不可能對自己真心實意地好,對她也顯得生疏冷漠、有所保留。
這些非正常的家庭相處模式,讓不太懂事的百合越發感到孤獨。她獨自在農田干活、山坡打柴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時候,有時趁著休息坐在地頭或者山坡,對著云朵、樹木喃喃自語;在村邊河邊洗衣服,也會看著流水竊竊私語。但少女的天性不會被徹底磨滅,只有弟弟百良從學校回來,她的心才真正得以舒展,恢復純真善良的本性。
“百良,聽姐的話,你要好好學習,上高中,再考大學,將來走出大山,到外面去!”百合經常對弟弟說道。
百合和百良姐弟關系非常好,百良從學校回家,百合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總和弟弟有說有笑,似乎有說不完的貼心話。她關心他的飲食起居,比如催促他換臟衣褲,然后興致勃勃地用臉盆裝換下來的衣褲,到河邊洗凈,搭在院子的繩子上,干透后細心地收回疊好。
百良也很喜歡這個姐姐,每次回家,一進大門,就會親熱地喊:“姐姐,我回來了。”所以,每次聽到百合認真關切的告誡,小弟弟雖然似懂非懂,但總會握緊拳頭,一臉莊重地看著百合,然后認真地點頭。
但大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樣?百合并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出去過,只是聽別人說起,一切都很朦朧,很模糊,像在夢里所見到的景象。因此,她總是癡癡地想,外面一定是豐富多彩、充滿美好和希望的奇幻世界。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董宏偉,洛寧縣特殊教育學校退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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