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周老漢和妻子王氏這幾天臉上笑開了花,他們家獨子周福順終于要娶媳婦了。新娘是鄰村柳家的閨女柳翠兒,生得眉清目秀,手腳勤快,是方圓十里出了名的好姑娘。
"福順啊,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爹娘有些話得囑咐你。"周老漢把兒子叫到跟前,搓著手不知如何開口。
王氏推了丈夫一把,紅著臉道:"你這老頭子,支支吾吾做什么?福順,明晚洞房花燭夜,你可得...可得像個男人樣兒。"說完自己先臊得低下了頭。
周福順今年二十有三,生得高大結實,卻因小時候一場高燒,心智比常人慢了些。他撓撓頭,憨厚地笑道:"娘,我知道,我會好好待翠兒妹妹的。"
周老漢嘆了口氣:"就怕你不知道怎么'待'啊!"這話他沒敢說出口,只是和王氏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
第二天,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周福順穿著大紅喜袍,胸前掛著大紅花,騎在高頭大馬上,笑得見牙不見眼。柳翠兒蒙著紅蓋頭,被攙上花轎時,隱約可見她嘴角含笑,顯然對這樁婚事也是滿意的。
拜過天地,送入洞房,喜宴一直鬧到月上柳梢頭才散。周家二老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卻怎么也不肯去睡。
"老頭子,你說福順他..."王氏絞著手指,眼睛不住地往新房方向瞟。
周老漢一咬牙:"走,去聽聽!萬一那傻小子真不懂,咱們也好指點一二。"
老兩口輕手輕腳地摸到新房窗下,屏息靜氣地聽著里面的動靜。
新房內,紅燭高燒。周福順小心翼翼地掀開柳翠兒的紅蓋頭,只見新娘子杏眼桃腮,羞答答地低著頭,比平日里更加嬌艷。他看得呆了,結結巴巴道:"翠、翠兒妹妹,你真好看。"
柳翠兒抿嘴一笑:"福順哥,從今往后,我就是你媳婦了。"
"嗯!"福順重重點頭,"我會對你好的!我給你打洗腳水去!"說著就要往外跑。
窗外的周老漢急得直跺腳,小聲嘀咕:"這傻小子,洞房花燭夜打什么洗腳水!"
王氏也急了,捏著嗓子沖窗縫里喊:"福順啊,先別忙活別的,跟你媳婦親熱親熱!"
新房內,柳翠兒隱約聽見窗外有動靜,疑惑地望向窗戶:"福順哥,你聽見什么聲音沒有?"
福順正端著臉盆往外走,聞言停下腳步:"沒有啊,翠兒妹妹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窗外的周老漢再也忍不住了,提高了一點聲音:"傻兒子,先把門閂上!別讓人看見!"
這下柳翠兒聽得真切,她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周家二老躲閃不及,差點摔個跟頭。
"公公婆婆?你們...你們在干什么?"柳翠兒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又由紅轉白,眼中漸漸燃起怒火。
周老漢和王氏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王氏結結巴巴道:"那個...翠兒啊,我們就是路過..."
"路過?趴在窗戶底下路過?"柳翠兒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們...你們簡直不知羞恥!"說完"砰"地關上窗戶,轉身就開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福順端著洗腳水回來,看見妻子怒氣沖沖的樣子,不知所措:"翠兒妹妹,你怎么了?誰惹你生氣了?"
柳翠兒眼圈通紅,指著窗外:"問你爹娘去!我柳翠兒雖不是什么金枝玉葉,但也知道廉恥二字怎么寫!這親不成也罷!"說著就要往外走。
福順慌了,一把拉住她:"翠兒妹妹別走!是不是我做錯什么了?你告訴我,我改!"
窗外的周家二老見事情鬧大了,趕緊繞到門前。周老漢拍著門板:"翠兒啊,你聽爹解釋,我們就是擔心福順不懂事..."
"不懂事?"柳翠兒拉開門,氣得渾身發抖,"我看是你們二老不懂事!哪有公公婆婆聽兒子洞房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我還有臉做人嗎?"
王氏"撲通"一聲跪下了:"翠兒啊,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福順他...他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有些事確實不明白。我們老兩口怕委屈了你,才..."
柳翠兒愣住了,轉頭看向一臉茫然的福順,心中的怒火漸漸被困惑取代。
這時,左鄰右舍聽到動靜,紛紛披衣出來看熱鬧。周老漢羞得老臉通紅,連連作揖:"各位鄉親,沒事沒事,都回去歇著吧!"
村里有名的快嘴李嬸哪肯放過這熱鬧,尖著嗓子道:"喲,周大叔,聽說你們老兩口教兒子洞房呢?這可真是稀罕事!"
眾人哄笑起來,柳翠兒羞憤交加,眼淚奪眶而出。她一把推開福順,沖出了院子。
福順急得直跺腳:"翠兒妹妹!"他追了幾步又折回來,生平第一次對父母發了火,"爹!娘!你們這是干什么呀!把翠兒妹妹氣跑了!"
周老漢和王氏面面相覷,懊悔不已。他們怎么也想不到,一片愛子之心,竟鬧出這般笑話。
柳翠兒一路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蹲在地上痛哭。她從小性子剛烈,最受不得委屈,今晚這事對她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翠兒..."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柳翠兒回頭,看見福順站在三步開外,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你來干什么?還嫌不夠丟人嗎?"柳翠兒抹著眼淚道。
福順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翠兒妹妹,對不起。我爹娘他們...他們是怕我對你不好。我雖然笨,但我真的會對你好的。"
月光下,福順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半點虛偽。柳翠兒忽然想起婚前媒人說的話:"周家那孩子心眼實誠,雖然反應慢些,但有一手好木工活,嫁過去絕不會吃虧。"
她的怒氣消了些,但仍舊板著臉:"那你告訴我,你爹娘為什么要...要那樣做?"
福順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支吾了半天才道:"他們怕我不懂...不懂怎么和你做夫妻..."
柳翠兒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打量著眼前這個憨厚的男人,忽然覺得他可憐又可愛。
"福順哥,"她嘆了口氣,"你知道夫妻該怎么相處嗎?"
福順認真地想了想:"就像我爹娘那樣,我爹干活,我娘做飯,他們從不吵架。"
柳翠兒搖搖頭:"不止這些。夫妻是要...是要..."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羞得低下了頭。
兩人沉默地站在月光下,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最后,柳翠兒輕聲道:"回去吧,別讓鄉親們看笑話了。"
福順眼睛一亮:"翠兒妹妹,你不走了?"
"今晚不走,"柳翠兒瞪了他一眼,"明天再說。"
回到周家,左鄰右舍已經散了,只有周家二老還忐忑不安地等在院子里。見柳翠兒回來,王氏趕緊上前:"翠兒啊,娘給你煮了紅糖水..."
柳翠兒側身避開,冷冷道:"不必了,我想歇息。"說完徑直進了新房,把門閂上了。
周家三口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周老漢長嘆一聲:"造孽啊!"
第二天一早,柳翠兒起床時,發現枕邊多了一個精巧的小木雕,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鵲。她拿起來細看,雕工細膩,連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喜歡嗎?"福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我、我昨晚睡不著,就雕了這個。"
柳翠兒驚訝道:"這是你雕的?"
福順點點頭,臉上露出少見的自豪:"我跟鎮上的李木匠學過三年。翠兒妹妹要是喜歡,我天天給你雕。"
柳翠兒接過面條,心中的堅冰融化了些許。她小口吃著面,忽然問道:"福順哥,如果...如果我堅持要回娘家,你會怎么辦?"
福順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頭:"我...我會送你回去。你不開心,我不能強留你。"
這個回答出乎柳翠兒的意料。她原以為福順會求她留下,或者搬出父母來壓她。
"那你不怕被人笑話嗎?"她又問。
福順抬起頭,眼神堅定:"怕。但更怕你受委屈。"
柳翠兒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忽然明白了公婆的擔憂——福順確實不懂男女之事,但他的心地比許多"聰明人"都要純凈。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吵嚷聲。兩人出去一看,只見快嘴李嬸帶著幾個村婦,正對周家二老指指點點:"...聽窗根兒教兒子睡媳婦,這可真是開了眼了!"
周老漢氣得胡子直抖,王氏則躲在丈夫身后抹眼淚。
柳翠兒見狀,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她大步上前,冷聲道:"李嬸,大清早的來我家有何貴干?"
李嬸訕笑道:"喲,新娘子起來啦?我們就是來道個喜..."
"道喜?"柳翠兒冷笑,"我看是來看笑話的吧?我家的事不勞各位費心。公婆疼兒子,天經地義;丈夫敬妻子,理所應當。有什么好嚼舌根的?"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李嬸等人面面相覷,灰溜溜地走了。
周家二老感激地看著兒媳,王氏更是拉著柳翠兒的手直掉眼淚:"翠兒啊,娘對不住你..."
柳翠兒嘆了口氣:"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是以后..."她臉一紅,"別再那樣了。"
周老漢連連點頭:"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柳翠兒漸漸適應了周家的生活。福順雖然木訥,但勤勞肯干,對妻子言聽計從。他每天干完農活,就坐在院子里雕刻各種小玩意兒,有飛禽走獸,也有花鳥魚蟲。柳翠兒發現,每當福順專注雕刻時,眼神格外明亮,與平日判若兩人。
一天夜里,柳翠兒半夜醒來,發現福順不在床上。她披衣起身,看見院子里亮著燈。福順正坐在燈下,專心致志地雕刻著什么。
柳翠兒走近一看,頓時羞紅了臉——那是一個栩栩如生的女子雕像,眉眼間分明就是她自己。
"福順哥,你..."她不知該說什么好。
福順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想藏起雕像:"翠、翠兒妹妹,我吵醒你了?"
柳翠兒搖搖頭,在他身邊坐下:"這么晚了,怎么還在雕這個?"
福順低著頭,聲音細如蚊吶:"我...我想把你雕得好看些。你比我能干,比我聰明,我只有這個手藝能拿得出手..."
柳翠兒心頭一熱,輕聲道:"給我看看。"
福順猶豫了一下,把雕像遞給她。柳翠兒借著燈光細看,雕像雖未完成,但神韻已具,每一刀都飽含深情。
"福順哥,"她忽然問道,"你知道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福順想了想:"是...是互相照顧?"
柳翠兒笑了:"是互相理解。"她拉起福順的手,"走,回屋睡覺去。明天再雕。"
這一晚,紅燭重燃,羅帳輕搖。周家二老在各自房中,聽著院子里隱約的動靜,相視一笑,終于安心睡去。
轉眼半年過去,柳翠兒懷孕的消息傳遍了全村。周家二老樂得合不攏嘴,福順更是把妻子當瓷娃娃般呵護著。
這天,柳翠兒在院子里晾衣服,聽見墻外幾個村婦在嚼舌根:
"...聽說那周福順洞房夜還要爹娘教呢!"
"可不是,柳翠兒也是可憐,嫁了個傻子..."
"噓,小點聲,別讓人聽見..."
柳翠兒氣得渾身發抖,正要出去理論,卻見福順從田里回來了。他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話,臉色煞白。
"福順哥..."柳翠兒擔憂地看著他。
福順勉強笑了笑:"沒事,翠兒妹妹,我去給你熬雞湯。"說完就鉆進了廚房。
當晚,福順罕見地失眠了。他翻來覆去,最后輕手輕腳地起床,又去院子里雕刻。柳翠兒跟出來,看見他正在雕一對交頸鴛鴦。
"福順哥,"她柔聲道,"別把那些閑話放在心上。"
福順的手停了下來,聲音哽咽:"翠兒妹妹,我...我配不上你。你聰明能干,而我..."
柳翠兒打斷他:"而你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你知道嗎?李嬸家的兒媳婦昨天又挨打了,因為她沒生出兒子。相比之下,我有多幸運?"
福順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可是..."
"沒有可是,"柳翠兒堅定地說,"福順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那時你在集市上賣木雕,我一眼就相中了你雕的那只小兔子。不是因為兔子雕得多好,而是我看見你給一個沒錢的小孩雕了個小馬,分文不取。"
福順有些驚訝:"你...你看見了?"
柳翠兒點點頭:"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夫妻過日子,人品比什么都重要。"
福順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
九個月后,柳翠兒順利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周家張燈結彩,大擺宴席。席間,快嘴李嬸湊過來,酸溜溜地道:"翠兒啊,聽說這孩子生得可像福順了?"
柳翠兒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是啊,鼻子眼睛都像他爹,尤其是那雙手,將來準是個巧匠。"
李嬸討了個沒趣,訕訕地走了。周老漢和王氏在一旁聽著,笑得合不攏嘴。
夜深人靜,賓客散去。福順小心翼翼地抱著兒子,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柳翠兒靠在床頭,看著丈夫笨拙卻溫柔的動作,心中滿是幸福。
"福順哥,給孩子起個名吧。"她輕聲道。
福順想了想:"叫...叫周明好不好?希望他比我有出息。"
柳翠兒搖搖頭:"叫周巧吧,巧手的巧,像他爹一樣心靈手巧。"
福順的眼眶濕潤了,他俯身在妻子額頭上輕輕一吻:"謝謝你,翠兒妹妹。"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這幸福的一家三口身上。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靜謐美好。
周家二老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兒子房里的燈光,相視一笑。這一次,他們沒有去聽窗根兒,而是心滿意足地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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