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光
1980年5月1日,我從師機關下派到駐防在戈壁深處的連隊掛職,任副指導員。沿著河西走廊,一路西行,列車終于抵達玉門市低窩鋪。踏上這片蒼涼的土地,腦海里就想起王之渙“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的詩句。玉門關,因西域輸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的關隘。其實,這里并非詩中所指的玉門關。玉門關史上曾三次東遷,最早是兩漢通往西域的關隘,故址在今甘肅敦煌西北小方城。王之渙的涼州詞,則指陏唐時代二次東遷至瓜州境內的關隘,現遺址淹沒在瓜州縣的雙塔水庫之下。五代時期第三次東遷,至嘉峪關的附近,算是現在的所在地。
到團政治處報到后已近上午九點許。團里一時沒有車送我到三連。我想時間尚早,便毅然決定徒步下連。政治處的干事告訴我,沿著眼前沙土路前行10余公里,3個多小時就能到連隊,于是便背起被包就上路了。
沙塵暴
西域春晚,5月樹上的枝芽剛剛蘇醒,路邊的駱駝刺才露出新芽,正逢春日暖陽,微風拂面,遠方的祁連山下漂浮波狀的氣浪。心中充滿渴望和期待,輕裝上路,不多時,便置身于戈壁曠野中。
忽然間,發覺天邊出現異樣,在天地交界處蜿蜒著灰白色的氣浪,由小到大、由慢到快、由遠到近不斷膨脹。眨眼間,就膨脹成一道翻涌的沙墻,像是萬馬奔騰揚起沙塵,帶著斷裂般呼嘯,席卷而起。瞬間,我被卷進混沌的漩渦之中,沙暴不僅阻擋了前行的步伐,而且像是一個無形的手,反推你后退。我感覺到被推到一個畦地里,狂風卷著沙塵,層層覆蓋過來,仿佛要將我吞沒。頓時心中產生一絲恐懼,本能促使我不斷探出頭來,顧不得肌膚被沙石吹打的疼痛,顧不得沙塵蒙眼、嗆喉、塞鼻的痛苦,在黑暗中不斷掙扎著,第一次感到人生的無助。
正當感到自己將要被塵暴徹底吞噬的時候,風突然停了,塵沙緩緩的墜落,渾濁的天空慢慢放晴。還未落山的夕陽慢慢清晰起來,忽然有種換了人間的感覺。我的情緒從沮喪、失落中重新振作起來。我緩緩從沙塵中站起來,拂去沙塵肆虐后的狼藉,繼續前行。
我曾一直在想這場塵暴之劫,是上天給我掛職鍛煉的第一課。也許它要讓你領悟人生的無常,學會應變之策。在生活中,我們可能擺脫不了命運的捉弄,但是,我們不妨坦然面對,欣然接受。在大自然面前,我們是渺小的個體,但是我們可以把握生存的智慧和信念,學會敬畏自然,尊重生命,不在自然偉力前屈服,可以滿眼風霜,卻是滿心豪情,在無常命運中,堅守信念,勇敢前行。
兔子鬧軍營
三連所在地和周邊戈壁環境相比算是富庶之地,它是冰山上的雪溶流經之地,雪水從地下隱蔽流敞,滋潤著這片土地,這里水草肥美,遍地是名貴的甘草,還有“沙漠人參”之稱的肉蓯蓉。連隊是以鋼架土坯建成四合院構型的軍營,矗立在空曠的戈壁上。軍營旁低畦處還有一眼清泉,那是戰士和戈壁黃羊等珍稀牲靈和平共享的水源。
到了連隊,因為年輕,得到格外的呵護和照顧,我也很快溶入這個集體,成為建制中的一員。連隊除完成日常訓練科目外,生活略顯枯燥和單調。我發現有一事項卻能撥動戰士快樂的心弦。
據說兩年前,幾個戰士不知哪里弄來幾只兔子,為了給這些小家伙安個家,戰士們挖出一個兩米見方,深約1.5米的坑。此后,照顧兔子成為戰士閑暇時樂衷之事,大家輪流去周邊割些鮮嫩的青草和嫩葉,精心喂養。
戈壁的草料帶來的神奇的魔力,兔子迅速生長繁殖。由于此地戈壁地壤中水含量大,增強了沙土的粘合性力,很適應兔子在坑中橫向打洞做窩。這樣不出半年,一窩窩母兔帶著小兔從洞里出來尋食。很是可愛。但是,不敢想象兔子繁殖速度驚人,以幾何級數迅速增長。不久,坑中四周已經布滿了兔洞。顯然容納不下,只能在旁邊如法復制兔坑。這樣一來,兔子數量再度急增,不到一年功夫,數量已達數百只,成了連隊改善伙食重要來源。我來下連的第一個晚上,連長、指導員為我壓驚,款待我就是紅燒兔肉。我第一次發現,從來沒有吃過這么鮮美的兔肉,原來兔子喂的草料常有甘草、肉蓯蓉等名貴藥材枝葉,汲取了沙漠精華,才有了這般得天獨厚的美味。
相傳連隊有一個笑話,說是有一天,連隊因故當天中餐蔬菜斷檔。為了救急,司務長急中生智,組織炊事班到野外采集剛露頭的肉蓯蓉。這時的肉蓯蓉如春筍般的鮮嫩。炊事班將其切片,當作蔬菜打發中餐。可是,下午正逢隊列訓練,連長下達“立正”口令,結果戰士彎腰曲腿,無法站立。可想而知年輕力壯的小伙,哪能經得起這般滋補。司務長的冒失,差點出了人命。后來聽說,這里被國家列為珍稀藥材保護地,而當時的我們真是暴殄天物。
好景不長,兔子超強的繁殖能力,帶來了生態失控,兔子的地道已經遍布軍營內外,不用投食,已經自主生存。糟糕的是,連隊過冬的菜窯被打通了。事態的嚴重,不容置疑,周邊的生態受到了嚴重威脅,無奈之下,全連不得不開展“打兔行動”,戰士開動腦筋,發明各種捕兔工具和陷阱。后來我聽說,通過一年多的行動,兔子基本消失。沉痛的教訓,使連隊官兵認識到保護脆弱生態的重要性。不再引進外來物種,成為連隊鐵律。
家書抵萬金
戈壁深處,日子像是被風沙打磨過一般,單調且漫長。后來我發現,戰士們還有一個反常的舉動。在閑暇時,常翹首巴望通往連隊沙石路。盼望那里出現“一騎紅塵”,那是每天從團部過來的水車卷起的沙塵。水車不僅提供生活用水,也捎了家鄉的書信。家鄉人在信封收件人寫著××市××信箱××號,可這個神秘的代號,又神奇送到這里,這種與世隔絕般的感受,只能依托書信承載著渴望和思念。
不難想象,在那金戈鐵馬的年代,那些西征的戰士,在當時通訊條件下是如何解決鄉愁和思親的。也許在那冷月邊關只能“磧見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靠望目寄托的無奈。還有“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那種陰陽兩隔凄慘。當然現在的條件狀況不同,但是靠一紙傳遞模式和思鄉的情感是相同的。
書信的到來,成為官兵平凡日子里的慰藉。收到信的戰士,臉上瞬間綻放久違的笑容,而沒有收到信的戰士,流露出失落的眼神,只能懷揣期待默默堅守。信是家的縮影,是戰士臉上的“晴雨表”,也是開展思想政治工作的抓手,有的戰士因家中變故,情緒波動,指導員便以此為切入點,開展淡心活動,幫助他們入下包袱,重新投入緊張的訓練和戍邊的任務。
有一個炊事班姓張的東北兵,未婚妻嫌棄他當伙夫,沒有技術,想與他斷決婚姻關系,戰士一時情緒低落。我了解情況后,主動介入。鼓勵他回信,敞開心扉,亮明觀點,描述炊事工作重要和他在戰士眼里的價值,我也在他回信中夾上紙條。記得我是這樣寫的:炊事工作正是軍地兩用技術。小張現有的三級廚藝已得全連官兵的好評,依我的眼光看,憑他的聰明才智,加上努力,將來報考二級、一級、乃至特級廚師證的水平都擋不住。俗話說“識英雄于草莽”,你可得看準了,別后悔!我用這種生硬的語氣,欲擒故縱,居然使姑娘回心轉意。至此,小張倍加努力,勤奮研究食譜。特別是針對我連兔肉特色食材,做出了拿手的兔肉佳肴。名氣一出,常被營團借用。情侶間情感與日俱增。
書信還是戰士學習文化,提高語言表達、邏輯思維能力最實用的工具和平臺,也成為每周班務會的主要議題。大家暢開思想,相互交流,甚至互看家信,群策群力,真正成為兄弟般情誼的紐帶。1983年,我在空軍上海政治學院學習的時候,曾以此為素材,寫了題為《家鄉日報》一文,用真摯的情感流淌在字里行間,老師給了優評,也感動了一班人。現在回到舒適的“溫柔鄉”里,已經表達不出當時的情感,總覺得意猶未盡,也許那種對家的思念,對書信的期待,早已超越文字本身,成為了軍旅生涯中最溫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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