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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紀念《晉察冀畫報》前輩顧棣先生!!!
2008年11月11日,我陪老爹去石家莊參加“沙飛影像研究中心首屆學術研討會”。這是老爹2007年初做了心臟搭橋手術后的第一次遠行,我的任務是照看好老爹。
此次會議以《戰爭·苦難·知識分子與視覺藝術》為主題,許多學者和專事研究沙飛的專家到會。老爹的發言談了兩個內容,一是廣東人對中國攝影事業的重大貢獻,二是沙飛精神。
“沙飛精神”,與會者對此感興趣的也許不多,可我知道,這種精神卻激勵鼓舞了老爹一輩子,而且這種執著使許多珍貴的歷史資料得以保存至今,成為研究紅色攝影史不可或缺的實物佐證。老爹一輩子勤奮努力,工作是他生活的第一需要,或者說就是全部內容。
作為顧棣的長子,我對父親的評價是:一個難得的好人。毛澤東說:一個人做件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用這句話詮釋父親顧棣的一生絕不為過。
顧棣先生展示珍藏的自己拍攝的底片,共計8萬多張。 李君放攝
父親把沙飛的話記了一輩子
父親1928年出生在河北阜平一個叫凹里的小山村。1937年加入抗日兒童團,后來成為當地赫赫有名的區兒童團長。那時,個子小的父親經常是站在桌子上,向鄉親們宣講團結起來抗日救國的道理。
父親與沙飛的相遇、相識極富傳奇。1943年夏,父親放學回家,偶遇一名騎著大馬的八路軍干部問路,此人就是當時晉察冀畫報社的沙飛。父親帶他進村,一路聊天,沙飛驚奇這個小小年紀的孩子竟懂這么多的革命道理。一進村的墻上,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毛澤東大幅畫像,沙飛得知畫像就是眼前這個孩子用木炭畫的時,更是驚嘆不已。當時的人們都沒見過毛澤東,父親憑著在大會上看過的一張主席畫像,就把主席畫得惟妙惟肖,這給沙飛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久,父親就成為了八路軍戰士、沙飛的部下和學生,從此走上了紅色攝影的道路。
到了晉察冀畫報社后,父親參加了沙飛、石少華舉辦的晉察冀軍區第一期攝影訓練隊。四個月后,訓練隊畢業同學都回到各自部隊成為了戰地攝影記者。父親當時年少氣盛,一心想上前線打敵人,但沒被沙飛批準。
在艱苦的戰爭年代,沙飛十分清醒地意識到底片的價值。而父親勤奮努力、服從命令、忠于職守、踏實沉穩、細致認真、責任心強、耐得住寂寞、堅韌執著的品格贏得了沙飛和石少華等領導的信任,將保存、管理資料檔案這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交給了父親(這其中當然也有對父親的愛護,上戰場隨時都有可能犧牲)。沙飛對父親反復叮囑,“人在底片在,人與底片共存亡。”現在看來沙飛選擇父親擔任這項任務不僅是遠見卓識,也是歷史的宿命。我相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像父親這樣,把沙飛的這句話記了一輩子,做了一輩子。父親將底片視為生命,做了詳細的編號和記錄,背著這些底片跟隨部隊南北征戰,從抗戰時期的晉察冀畫報社到解放戰爭時期的華北畫報社,一直到解放后成立的解放軍畫報社(這時的畫報社已經歸屬軍委總政治部),為我軍這批珍貴歷史資料的保存做出了貢獻,圓滿地完成了沙飛交給的任務。
解放軍畫報社成立后,父親顧棣被任命為解放軍畫報社第一任資料組長。石少華調離時對父親千叮萬囑:“畫報社保存的底片,是無數先烈血汗的結晶,是華北軍民革命斗爭史的真實記錄,無比珍貴,一定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珠一樣愛護它。畫報社可以撤銷編制,人員可以經常調換,但底片是永遠存在的,它不是哪個人的私有財產,是國家的寶貴財富。戰爭年代付出了血的代價才把它保存下來,在和平時期如果把底片損失了,將成為千古罪人。沙飛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批底片,他和我對你保護好底片都抱有很大希望。沙飛多次對我說,把底片交給顧棣,我很放心。現在沙飛同志不在了,但他說過的話不能忘記……”。
1958年,父親離開解放軍畫報社轉業到山西,這批底片無一丟失。后來得知底片一直保存在解放軍畫報社,現在都用計算機進行了歸類管理,并且延續了父親當時的登記編碼存檔方式,這是后話。
顧棣先生在晉察冀畫報社陳列館 李君放攝
父親是山西洗印彩色照片的第一人
1958年,由于黨內斗爭等原因,一批部隊干部轉業到地方,父親也未能幸免。從進入晉察冀畫報社,他就一直從事資料管理工作。雖然在戰爭年代父親也拍過些照片,但當時物資匱乏,相機和膠片都非常寶貴,他拍的也就很少。父親從解放軍畫報社轉業到山西省文化局后專事攝影工作。因為他有畫報社工作的經歷,知道那時已經有了彩色照片,就在1959年專門去北京向姑姑顧瑞蘭(時任中國圖片社培訓部主任)學習彩色照片的洗印技術。之后不久又借山西省戲劇匯演之機,在山西大劇院隔壁的柳巷照相館展出了15張6寸的彩色照片。
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照片還有天然彩色的,感到十分新奇,所以展覽引起了很大轟動。事后,柳巷照相館極力想留下這套照片,但省文化局領導沒有同意。1960年,在北京的一次全國戲劇影展中,山西送展的100多幅作品,有60多幅彩色照片是父親一個人苦干3個月的成果。展覽在北京的展出同樣引起了巨大反響,著實給山西爭了回臉面,父親也成為山西洗印彩色照片的第一人。
父親不懂為官之道,從未將自己的貢獻作為升遷的階梯,也從不張揚。在我的印象中他沒當過什么官,離休時就是一個享受副廳級待遇的編審。
記得父親在一個多月的全省戲劇匯演中,負責給各個劇團拍攝劇照。拍攝后,他連夜趕制放大照片,頭一天拍攝的第二天就在劇場展出。如此高的工作效率,得到了文化局領導的好評,也博得了許多演員、名角的好感。后來,國家困難時期,父親經常跟隨劇團下鄉,在生活上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基本沒挨過餓,人也沒有浮腫。對此,他至今都津津樂道、念念不忘。經歷過戰爭環境的父親,對生活沒有過高要求,能吃上飯就極為滿足了。他從不怨天尤人,對別人的一點支持和關愛始終銘記在心。
顧棣先生在晉察冀軍區政治部駐地平山縣陳家院村,右一為本文作者顧小棣
父親是最早報道大寨的攝影記者之一
我家剛從北京搬到太原時,我12歲。母親對我說,我發現山西人家里特干凈,山西男人很會干家務,還會踩縫紉機,我也想買一臺。于是,母親花150元買了一個標準牌的縫紉機。那時,家中的“大事”,母親寧愿和我說,也不和父親商量。因為她知道說了也白說,父親只有一個字“行”!縫紉機買回來好幾天了,母親每天“噪音”不斷,父親卻視若不見,從來沒問過一句。一周后的一天,父親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問道:“咦?你還會做衣服?縫紉機是哪里來的?”母親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偷的!”
父親對人謙和有加,對子女也是商量的口氣說話。記憶中,父親從沒有斥責過我,沒有用命令的口氣要求我做過什么,也從來沒有見他發過火,任何事都親力親為。對子女這樣,更不要說對同事和熟人,他言傳身教,感染和影響著身邊的人。
大寨剛剛出名時,父親被派去進行宣傳報道,他是最早用照片報道大寨的攝影記者之一。為了做好報道,他長期深入大寨,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一呆就是一年多。在那里,他拍攝了大量的十分深入的照片,在全國影響深遠。當時大寨的男女老少沒人不認識他。他還是一個非大寨籍、非農民而被大寨評為“五好社員”的人。毛澤東提出“農業學大寨”的口號后,陳永貴名聲大噪,一段時間父親成了他的“御用記者”。一次,在陪同陳永貴對五省市(北京、天津、山東、河南、河北)長達一個多月的參觀過程中,因記者太多,父親上錯了車沒跟上,陳永貴很不高興。事后他當著眾人對父親大聲訓斥,令在場的新華社和一些大報記者們紛紛為父親打抱不平,并反映到有關省領導那里。為此事,陳永貴還受到了當時山西省委書記王謙的批評。可父親一聲沒吭,認為是自己工作的失誤。幾年后的一天,我和父親在山西劇院看演出出來,巧遇被人們簇擁著的陳永貴。當時陳永貴已是國務院副總理,看見父親后,撥開眾人走到父親面前握手,引來了眾人的目光。看來,他沒有忘記父親。
1970年中辦學習班結束后,父親下放到臨縣插隊,后來被借調到呂梁地區文化局工作。父親覺得有了用武之地,在臨縣辦了一個攝影培訓班,當時沒有教材,他就自己編寫。為了通俗易懂,他自編了一套《攝影四字經》,不僅朗朗上口,還易懂易記。對聽不懂的學員他不厭其煩地反復講解,并手把手教。這一時期,他為呂梁培養了一大批攝影人,呂梁地區當時各縣市的攝影干部基本都是父親培訓班的學生。至今呂梁地區的攝影愛好者之眾,其攝影作品在全國獲獎的也不在少數,應該也有一份父親的功勞。
晉察冀畫報社陳列館收藏的顧棣先生專著 李君放攝
父親的日記和“全國記錄”
父親是黨忠誠的戰士。戰爭年代為了保存好黨的寶貴資料和底片,他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那時誰送來底片,誰交來資料,他的日記中都有記載,在整理和編撰紅色攝影史時,難得的一手材料變得信手拈來。60多年來,父親堅持寫日記(文革時丟了一部分,現在還有300多本,放在一起差不多有5米多厚)。他事無巨細地記錄了許多看似瑣碎的東西,時過境遷,半個多世紀后的今天再看,其中的價值已無法衡量,這讓他的助手司蘇實在幫他整理資料時“常常感動不已”。
父親還有一項“全國紀錄”。2005年前,他從沒有花過公家一分錢的醫藥費,我相信這在老干部中是絕無僅有的。一來是父親搞攝影,常年背著沉重的照相設備跑基層、下農村,身體很少有病;二來是他從不愿意給別人添麻煩,若有不適就大量喝白開水,從來不打針、不吃藥。患了嚴重的心肌梗塞后他也不說,我們都不知道。兩年前,我無意中發現一向健步如飛的父親,行走不到200米就要休息一會兒,趕緊將父親拉到醫院檢查,竟查出患有嚴重的冠心病,且到了不治的地步,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其實父親的病早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是能忍則忍、一拖再拖。后來經過進一步檢查,父親的病已不能上支架,要做風險更大的搭橋手術。父親已近80,能不能承受這么復雜的手術,醫生也沒把握。還好手術成功,父親扛了過來。母親說:“好人有好報!”我想,“好人”就是和父親共同生活了近60年的母親對父親的評價吧!
2022年8月20日,顧棣先生在晉察冀畫報社陳列館文化廣場參觀“晉察冀邊區影像展”,給大家講解歷史照片的背后故事。 李君放攝
父親筆耕不輟的晚年生活
父親早年參加革命,從兒童團長到華北聯大,如果不是邂逅沙飛,他可能走的是另一條路。自從調到晉察冀畫報社后,“沙飛精神”和晉察冀畫報社精神就影響了他的一生。多少人為之奮斗,多少人為之流血犧牲,始終是父親不能忘懷的,所以他一直都有“沙飛情結”。
1990年,父親離休后,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中國紅色攝影史的資料搜集和編撰工作。他先后與人合作出版了幾本史料性書籍,但他一直認為這還不夠全面和具體。父親的夙愿,是完成一部完整記錄中國紅色攝影史的大型工具書。
收集資料是一項艱苦細致的工作,父親大量查閱,并結合自己當時的記載反復核對,以保證數據的真實可靠。想到保存在解放軍畫報社的資料底片是很好的佐證,必須要去那里查閱和使用。父親的助手司蘇實在查閱中發現,那些塵封了多年的底片,許多都還是父親當年親手裝袋并編寫的說明。
顧棣手中相機為白求恩送給沙飛的同款萊丁娜相機 李君放攝
父親手術后已不能承擔大量的工作,家里人也反對他過度勞累。他不會使用電腦,全靠手寫,幾十萬字都是父親手術前手寫出來再找人打印的。現在,司蘇實及夫人郭思,還有沙飛的女兒王雁參與了這項工作,承擔了大量繁瑣的文字資料整理,才使父親有了可能完成他的心愿。
這里還有一段插曲。術后的父親一度十分憔悴,吃不下飯,人瘦了很多。一次,妹妹在照顧他洗漱時,他竟摔了牙刷還大發脾氣。父親從沒發過這么大的火,妹妹嚇得直哭給我打電話。我急忙趕去,原來父親在術后恢復階段體質很弱,認為手術做壞了,擔心有生之年不能完成這部史書。他豈知道,不做手術,恐怕早到沙飛那里報到了。老天有眼,半年后父親恢復得很好,又投入了他的編撰工作。
這次研討會后,父親要回晉察冀畫報社原址去造訪,我和司蘇實、王雁、郭思一行陪他前往。這下他來了精神,爬坡下溝興奮不已,還不停地拍照。在畫報社舊址撫摸著沙飛用過的桌子感慨萬千;在烈士陵園緬懷曾經共事的領導和戰友,講述當年經歷;在城南莊紀念館對展出照片如數家珍般地講述照片背后的故事……60多年過去了,看到當年畫報社駐地洞子溝的老百姓還很貧困,父親忍不住地給這個房東幾百,那個房東幾百。一個老鄉說小時候見過沙飛,他也給了幾百(后來細算了一下,沙飛住他家時,他最多剛剛出生),我知道他對這塊土地和人們的深厚感情是別人無法體會的。
流走的是歲月,留下的是經典。我仰慕父親,他可以為著一種精神、一種信念窮其一生去追求、去奮斗。父親的平凡、父親的純粹,以及孕育出的人性光輝,就如母親評價的“好人”,將是我一生最為珍惜的財富。
顧棣先生在井陘縣洪河漕村 李君放攝
顧棣先生在平山縣曹家莊村 李君放攝
顧棣先生在平山縣碾盤溝村 李君放攝
顧棣先生在石家莊雙鳳山沙飛紀念館 李君放攝
顧棣先生和沙飛照片中人物劉法興(右二)合影
顧棣先生在平山縣晉察冀畫報社陳列館 李君放攝
來源:碾盤溝
實習編輯:李嫣然 雷軼童
編輯:張立強
審校:周津皓
審核:汪 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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