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檔上線、由梁朝偉和段奕宏主演的《獵狐行動》在類型上可歸入警匪片,這類影片的敘事核心聚焦于正邪對決,往往通過精心設計的戲劇沖突,既展現執法者的智勇雙全與堅定信念,又呈現其專業素養與人格魅力。觀眾對警匪片的審美期待,并不在于結局的確定性(正義終將戰勝邪惡),而在于過程中環環相扣的精彩較量,以及在這場貓鼠游戲中折射出的人性光譜。
因此,警匪片的藝術突破口正在于“過程美學”的營造。觀眾不僅憧憬情節的峰回路轉,更希望看到突破臉譜化窠臼的角色,無論是英雄形象的多元呈現,還是反派人物的深度開掘。這意味著成功的警匪片,至少需要從三個維度為觀眾提供觀影愉悅:情節發展的巧妙編排、動作場面的精心設置、人物形象的生動立體。以此為參照,《獵狐行動》的藝術得失便一目了然。
影像語法:速度美學的敘事動能
作為一部商業類型片,《獵狐行動》在視聽語言的運用上展現出成熟的工業化水準。影片通過多線敘事的結構設計和富有動感的剪輯節奏,加上大量手持攝影帶來的紀實臨場感,成功構建了一個充滿戲劇沖擊力的經偵戰場。
《獵狐行動》在敘事結構上采用三條主線并行推進的敘事手法:一方面展現獵狐小隊的跨國追逃行動,另一方面呈現戴逸宸的暗盤操控,同時穿插法國警方的多方角力。導演通過嫻熟的平行剪輯技巧,將看似獨立的事件有機串聯,例如假警察襲擊與法庭對峙的交叉剪輯,就產生了令觀眾揪心的戲劇效果。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在情節設計上敢于突破常規,當高小佳在法庭上陷入困境時,觀眾期待的“最后一分鐘營救”并未出現。而在高潮段落中,影片將高小佳遭遇追殺、趙毅面臨炸彈威脅、葉鈞陷入道德兩難三個場景交叉剪輯,以極具壓迫感的視聽語言將緊張氛圍推向極致。
《獵狐行動》在類型片框架內展現了不俗的敘事功力,其伏筆埋設與情節反轉的處理令人驚喜。例如,當遭陷害回國的葉鈞功敗垂成,看似插翅難逃的戴逸宸束手就擒之際,情節卻接連上演精彩反轉:狡猾的戴逸宸竟能絕處逢生,而葉鈞也出人意料地重返戰場。更令人稱道的是,最終戴逸宸的落網竟呼應了前期高小佳暗中植入的定位病毒這一細節。這些既在情理之中又出人意料的情節設計,既遵循了類型片的敘事規律,又突破了觀眾的慣性思維,展現出創作者對商業電影敘事藝術的獨到理解。
《獵狐行動》還通過多組人物關系,編織了欲望與良知、情感與責任的纏斗戲碼:精明干練的律師艾爾莎,最終難敵奢侈品的誘惑;游走于灰色地帶的基金會主席巴斯蒂安,既被貪婪驅使步入深淵,又因恐懼試圖左右逢源;而女主角高小佳則在家庭牽掛與職業使命間,展現出令人動容的抉擇。這些人物的命運交織,構成了一幅當代社會的道德圖景。
類型突破:警匪敘事的新維度
《獵狐行動》在類型創作上具有特殊意義。與傳統刑偵題材不同,經偵警察面對的多是金融詐騙、洗錢等智能型犯罪。這類案件往往缺乏直觀的動作場面,更多體現為“智力博弈”的特質。這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類型表達的挑戰:當犯罪分子不再持槍行兇,而是通過鍵盤和數字實施犯罪時,如何體現警匪片應有的戲劇強度和觀賞性?
《獵狐行動》通過展現跨境追捕經濟犯罪分子的全過程,不僅開拓了警匪片的新疆域,更敏銳捕捉到大數據時代、全球化金融背景下犯罪形態的演變。而且,從非法集資到跨國洗錢,這些新型犯罪手法既反映了當下經濟犯罪的特征,也對警察的專業素養提出了全新要求。影片中經偵警察高小佳的形象就頗具代表性,這位既懂編程、金融,又能分析大數據的“技術型警察”,生動詮釋了新時代執法者必須具備的復合型能力。這種人物設定不僅豐富了警匪片的角色譜系,更讓觀眾看到了信息化時代執法工作的真實樣貌。
同時,影片將敘事場域拓展至國際舞臺,通過“海外追逃”這一設定,將戲劇沖突提升至新的維度:執法者不僅要破解復雜的金融迷局,還需應對跨國司法協作中的政治壁壘、文化差異和法律、外交風險。這種多層級的障礙設置,既疊加了主人公的行動壓力,也為劇情注入了更具國際視野的時代感。
影片在類型融合上也做出了大膽嘗試。創作者顯然意識到,單純依靠經濟犯罪偵查的縝密推理與智性布局,難以滿足觀眾的娛樂需求,因而加入了大量高強度的動作場面。只是,這些頗為震撼的槍戰、追逐戲份雖然增強了影片的觀賞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對經濟犯罪復雜性和跨國執法特殊性的深度探詢,無形中使影片淪為平庸的動作片。
梁朝偉飾演的戴逸宸作為反派竟然擁有私人武裝
因為這些動作戲,獵狐小隊從經偵警察變成了戰斗力出眾的刑警,而反派戴逸宸不僅擁有私人武裝,其犯罪手段之極端、行為模式之暴虐,已超出了經濟犯罪的必要性。在影片的后半段,當故事重心轉向雇傭軍與警方的武力對抗時,經偵案件特有的智力對決特征被消解得無影無蹤。這種商業考量與類型創新的平衡難題,恰恰折射出當下國產類型片創作面臨的普遍困境:如何在保證娛樂性的同時,堅守題材的獨特性和專業性。
人性光譜:正邪之間的豐富與空洞
《獵狐行動》的人物架構采用了精簡的正邪對立模式:獵狐小隊三人組(葉鈞、高小佳、趙毅)對陣外逃經濟犯戴逸宸。為豐富敘事維度,影片加入了法國警長諾埃和中國駐外參贊等輔助角色。值得注意的是,由于語言障礙和文化差異被刻意淡化(主角團精通多國語言,主角與諾埃的隔閡僅用一場酒局便消弭),戲劇沖突的核心被壓縮為獵狐小隊與戴逸宸之間的正面搏殺。這種處理方式要求反派必須展現出超乎尋常的狡詐與狠厲,才能支撐起足夠的戲劇張力。
影片通過精心設計的細節,層層遞進地塑造戴逸宸這一反派形象。開場戲中,戴逸宸遠程操控計算機系統戲弄獵狐小隊的橋段,既展現了當代金融犯罪的智能化特征,也刻畫出其精于算計、目中無人的性格特質。七年后,戴逸宸與獵狐小隊在巴黎初次交鋒更是凸顯其兩面性:表面溫文爾雅、熱情好客,實則暗中設局,不僅舉報葉鈞等人“私闖民宅”,更通過剪輯視頻等手段栽贓陷害。這種表里不一的特點在他對待背叛者巴斯蒂安時達到極致,以威脅其女兒生命安全、虐殺其心愛名馬等方式實施報復,將人物的殘忍本性暴露無遺。
只是,影片雖然通過一系列戲劇沖突展現了戴逸宸的老謀深算與噬骨無情,但始終未能觸及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我們無從知曉驅動他的究竟是純粹的金錢欲望,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心理缺失。這使得這個本可出彩的反派角色,最終仍停留在“冷血虛偽的金融罪犯”這一表層形象,未能體現真正的情感復雜性與心理深度。
影片對獵狐小隊的塑造同樣存在明顯缺憾。雖然通過葉鈞的戒煙掙扎、飲酒特長,以及趙毅對高小佳若隱若現的情愫等生活化細節試圖豐富人物,但這些碎片化的呈現終究未能拼湊出立體飽滿的角色形象。更令人遺憾的是,影片將兩位男性警察簡化為動作場面的功能載體,完全忽略了經偵警察應有的專業素養,如金融數據分析能力,經濟犯罪偵查技巧等。這種對動作類型元素的過度偏重,既背離了觀眾對經偵題材專業性的合理期待,也使影片在類型創新層面顯得進退失據。
由此可以想見,經偵題材如若想要成為警匪片突破范式的有力補充,除了解決“燒腦”與“可看”的平衡,更要從人性深處去挖掘新型金融犯罪影像化的教育意義。而這,也是警匪片與時俱進的題中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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