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平鎮,有一條春櫻巷。
巷子的石板路總是泛著青苔,像是歲月輕輕敷上的一層薄紗。
第三間鋪子,門楣上“陳記米鋪”的招牌,已被風雨侵蝕得褪成灰白色,像一位暮年老人,無聲訴說著往昔的故事。
陳寡婦站在柜臺后,纖細的指尖輕輕撫過算盤珠子,那清脆的“噼啪”聲,在這略顯寂靜的米鋪里格外清晰。
突然,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泛上喉頭,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急忙扶住柜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下意識地望向對面藥鋪幌子上那醒目的“懸壺濟世”四個字,心里如亂麻般糾結,盤算著該如何邁出那艱難的一步。
“陳娘子,可是有了身孕?”藥鋪掌柜林鶴年不知何時來到米鋪門口,他瞇著眼,從那副陳舊的老花鏡上方打量著陳寡婦。
林鶴年五十多歲,身形清瘦,總是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袍,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頭頂,透著一股醫者的沉穩與精明。
陳寡婦聞言,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繡著并蒂蓮的絹帕。
這絹帕是去年中秋,她那已然亡故的丈夫親手所贈,也是他留下的最后遺物。
她微微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像是不堪重負。
林鶴年的眼神卻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他輕咳一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若有難處,不妨去城南找劉員外。他樂善好施,說不定能幫襯你一二。”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陳寡婦一眼,便轉身回了藥鋪。
陳寡婦望著林鶴年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狐疑。
劉員外,她自然是知曉的。
城南那座氣派的別院,便是他的府邸。
平日里,劉員外常以善人自居,在鎮上施粥、修橋,可不知為何,陳寡婦總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精明與算計。
但如今自己這般處境,又能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呢?思索再三,她還是決定去試一試。
暮色像一塊厚重的幕布,緩緩落下,籠罩著整個清平鎮。
陳寡婦來到了城南別院。
別院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張牙舞爪,透著威嚴。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不多時,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探出頭來。
得知陳寡婦是來找劉員外后,便引著她進了院子。
院子里假山池沼、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透著奢華。
陳寡婦無心欣賞這些,她的心像一只慌亂的小鹿,怦怦直跳。
在一間布置精美的廳堂里,劉員外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捏著一枚翡翠扳指,那碧綠的色澤在燭光下格外奪目。
他身材發福,肚子微微隆起,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與世故。
見陳寡婦進來,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做我的妾室,孩子可以姓劉。”劉員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的目光在陳寡婦身上肆意打量,像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陳寡婦盯著案頭玉瓶里的并蒂蓮,這與她帕子上的花樣一模一樣。
三個月前的那個雨夜,大雨傾盆,電閃雷鳴。
劉員外翻墻而入時,腰間所佩的玉佩也是這個紋樣。
此刻,回憶如潮水般涌來,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
“我要做正妻。”陳寡婦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絹帕緩緩鋪在檀木桌上,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堅定。
恰在此時,雨打芭蕉的聲音突然變得震耳欲聾,仿佛老天也在為她的這句話助威。
劉員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廳堂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他用指節敲了敲案頭的地契,冷笑道:“春櫻巷的鋪子連著宅子,作價三百兩。你若應了,這地契便歸你,以后也衣食無憂;若不應,哼……”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陳寡婦緊咬下唇,心中恨意翻涌。
她知道,自己此刻是在與虎謀皮,但為了腹中的孩子,為了死去的丈夫,她只能強忍著憤怒與屈辱。
“此事,還需容我再想想。”她緩緩說道,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好,我給你三日時間,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劉員外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陳寡婦起身,福了福身,轉身離開。
她走在回春櫻巷的路上,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裳,寒意順著肌膚直沁心底。
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心中暗暗發誓:“劉家,這筆賬,我一定會討回來。”
第二日清晨,陽光透過淡薄的云層,灑在春櫻巷的石板路上。
米鋪門口卻圍滿了人,嘈雜聲不絕于耳。
陳寡婦握著休書,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與欣慰,看著衙役將劉員外押走。
原來,昨夜從城南別院回來后,陳寡婦便將劉員外強占民女、偽造地契的證據,連夜送到了縣衙。
縣太爺清正廉潔,接到證據后,立刻派人調查,今日一早便將劉員外緝拿歸案。
縣太爺的簽筒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師爺站在一旁,展開狀紙,聲音像浸了冰水般冰冷:“劉懷仁,強占民女,偽造地契,罪證確鑿。”
劉員外臉色煞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精心布局,竟會被一個寡婦給算計了。
他惡狠狠地瞪了陳寡婦一眼,卻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但真正讓巷口茶攤炸開鍋的,是林掌柜在公堂上的證詞。
“劉員外送來的安胎藥里,摻了紅花。”林鶴年站在證人席上,神色平靜,聲音卻擲地有聲。
陳寡婦聞言,下意識地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一陣后怕。
忽然,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雨夜,劉員外曾說:“你丈夫若泉下有知,該謝我替他照顧你。”
原來,從那時起,劉員外就已經起了殺心。
三日后,雨過天晴,陽光格外明媚。
陳寡婦抱著一個木匣,走進縣衙后堂。
縣太爺坐在案前,神色和藹。
陳寡婦將木匣輕輕放在桌上,縣太爺掀開匣蓋,里面是半塊羊脂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美。
“這是亡夫之物。”陳寡婦輕聲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三個月前劉員外翻墻時,我拾到他掉落的半塊。后來我發現,這半塊玉佩與亡夫的那半竟能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我便猜測,這其中必有蹊蹺。”
縣太爺拿起玉佩,仔細端詳,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陳娘子,多虧了你細心,才讓這等惡人伏法。”他感慨道。
陳寡婦微微福身,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她知道,這場爭斗,她雖勝了,卻也失去了太多。
春櫻巷的櫻花開始飄落,粉色的花瓣像雪花般紛紛揚揚,灑落在米鋪的后院。
陳寡婦在一棵櫻花樹下,埋下了一個陶罐。
里面裝著劉員外偽造的地契,還有半張浸血的婚書——那是她與亡夫未及拜堂的證物。
她撫著已經平坦的小腹,對著櫻花樹輕聲說:“放心吧,我會讓劉家付出代價。”
城南別院里,劉員外的原配夫人正坐在佛堂里,將佛珠撥得嘩啦響。
她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宜,穿著一身華麗的綢緞衣裳,只是眼神中透著一股清冷與孤寂。
她忽然瞥見窗外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枚羊脂玉佩在晨光中晃得刺眼。
“夫人,”丫鬟匆匆走進佛堂,稟報道,“陳娘子送來兩擔新米。”
劉夫人冷笑一聲,將佛珠甩在案上:“告訴她,我要見她。”
陳寡婦跟著丫鬟走進佛堂時,劉夫人正將一把鑰匙放進供果盤。
佛堂里香煙裊裊,氣氛格外壓抑。
“知道你丈夫是怎么死的嗎?”劉夫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陳寡婦身形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與憤怒:“你……”
“去年中秋他喝的桂花釀,是我讓人摻了鶴頂紅。”劉夫人直視著陳寡婦的眼睛,毫無避諱,“他心里只有你,即便娶了我,也從未忘記過你。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就讓他徹底屬于我。”
陳寡婦指尖一顫,那把鑰匙正壓在供果下,形狀與亡夫臨終前塞給她的半把嚴絲合縫。
她突然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由劉家精心策劃的局。
佛堂外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砸落在地面上,濺起層層水花。
陳寡婦攥著鑰匙沖出門時,正撞見劉員外帶著家丁趕來。
原來,劉員外買通了獄卒,逃了出來。
“賤人!”劉員外抽出腰間佩刀,面目猙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陳寡婦卻不慌不忙,她突然將鑰匙拋向空中。
一道寒光閃過,鑰匙被縣太爺的飛鏢釘在門楣上。
原來,陳寡婦早已料到劉員外會狗急跳墻,提前通知了縣太爺。
“劉懷仁,你可知這鑰匙是開什么的?”縣太爺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威嚴而冰冷,“你私鑄銅錢的暗室,已經被查封了。”
劉員外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佩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最后的底牌,也被陳寡婦給識破了。
陳寡婦望著劉員外那驚恐的眼神,忽然想起亡夫生前常說:“櫻花開時,我就回來。”
原來,亡夫早已知道劉家的陰謀,一直在暗中收集證據,只可惜,他沒能等到這一天。
雨停時,陽光穿透云層,灑在大地上。
陳寡婦站在米鋪門口,看著縣太爺帶人抬走一箱箱銅錢。
這些銅錢,都是劉員外私鑄的罪證。
林掌柜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輕聲說道:“陳娘子可知,劉夫人為何要害你?”
陳寡婦搖頭,眼中滿是疑惑。
林掌柜輕嘆一聲:“當年她與你丈夫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后來被劉家強娶,她心中一直怨恨。你丈夫娶了你后,她更是妒火中燒。”
陳寡婦心中一陣恍然,原來這背后還有這般糾葛。
她望著春櫻巷的櫻花,心中五味雜陳。
暮色四合時,陳寡婦在櫻花樹下挖出一個鐵盒。
里面是亡夫的手札,記載著劉員外私鑄銅錢的證據,還有他對陳寡婦的深情囑托。
她忽然明白,三個月前那個雨夜,劉員外不是來偷情,也不是要當一個真正的奸夫。
而是,來銷毀證據。
而自己的“身孕”,不過是亡夫布下的局,為的就是引劉員外上鉤。
春櫻巷的櫻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陳寡婦將米鋪改成了學堂,取名“育英堂”。
她希望能在這里,培育出更多有學識、有品德的人。
一日,有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來買米。他二十歲左右,面容清秀,氣質儒雅,腰間的玉佩讓陳寡婦瞳孔驟縮。
“請問可是姓林?”陳寡婦試探道。
年輕人微微一愣,隨即點頭:“家叔林鶴年讓我來拜師。他說,陳先生德才兼備,定能教我許多學問。”
陳寡婦微微一笑,眼中滿是欣慰。
她轉身從柜臺下取出半塊玉佩,與年輕人的那半拼在一起,正好是個完整的并蒂蓮圖案。
“從今日起,你便是這育英堂的學生了。”陳寡婦輕聲說道,聲音中透著一股期許。
年輕人鄭重地行了個禮:“學生林羽,多謝先生教誨。”
陳寡婦望著學堂里朗朗讀書的孩子們,忽然想起亡夫的話:“知識才是最鋒利的刀。”
她知道,自己的路還很長,但只要育英堂在,希望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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