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段彥超
“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你們有沒有想到,會有一天在這里接受審判。”4月2日,坐在原告席(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上的受害人姜甲儒說。
4月2日下午6點半,歷經近9個小時的庭審后,“山東入室搶嬰案”一審庭審結束。山東省泰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布休庭,未當庭宣判。
4月2日早上,庭審即將開始前,姜甲儒接受采訪
該案四名被告人被控犯拐賣兒童罪。庭審中,曾某、袁某不認罪;呂某認罪、王某對部分指控認罪。不過,呂某、王某對入室搶嬰的細節,回答時明顯回避。
公訴機關表示,四名被告人均構成拐賣兒童罪,該案犯罪性質極其惡劣,后果特別嚴重,在當地造成惡劣社會影響,請法院根據四被告人的犯罪事實情節、社會危害性,結合其認罪態度和當庭表現,依法公正作出判決。
庭審中,姜甲儒及其父母的代理人提出,買主夫婦、女買主父親,以及曾“報價”的曾某妻子,均構成犯罪,應被追究刑事責任。對此,公訴機關表示,之后會根據證據情況依法作出決定。
姜甲儒被搶后,其爺爺郁郁寡歡,數年后即因病離世。姜甲儒說,自己現在不會流淚,即便流淚,也是等四被告人伏法、給爺爺上墳時。
庭審中,姜甲儒的親生母親喬守芬講述自己因尋子虧欠另兩個孩子,在尋找姜甲儒的這十幾年里,兩次開車險些掉入懸崖。她情緒激動,失聲痛哭。這時一些旁聽者也忍不住抹淚。
被告人被控深夜翻墻入室搶嬰
案件起訴書顯示,泰安市檢察院審查后查明,2006年11月,曾某得知蘇某夫婦想抱養個男孩,產生了偷個男孩賣給他們的想法,后與呂某、王某共同預謀,并安排袁某尋找合適的男孩。呂某讓袁某幫忙尋找,袁某提供了同村姜家的信息,并帶呂某到姜家踩點。
姜甲儒母親喬守芬接受媒體采訪時,胸前還掛著其他孩子被拐家庭的尋子信息
同年12月4日凌晨1點,曾某、呂某、王某三人攜帶斷線鉗、撬棍、手電筒等工具從濟寧汶上縣打車到肥城市王莊鎮后于村姜家,采用翻墻入院破鎖的方式進入姜家,使用暴力、威脅手段控制住姜甲儒的爺爺奶奶后,將8個月大的姜甲儒抱走并離開。次日,曾某、呂某以28600元的價格將姜甲儒賣給蘇某夫婦,贓款被曾某、呂某、王某三人瓜分。
蘇某夫婦后將姜甲儒落戶濟寧市任城區,此地距肥城市約100公里。
2024年1月,曾、呂、王、袁四人因涉嫌拐賣兒童罪落網。案件起訴書顯示,四人被捕前均有案底。曾某是濟寧市汶上縣人,案發時25歲。其因犯盜竊罪,2007年10月被判刑11年,2014年8月被假釋,2016年1月假釋期滿。
呂某是肥城市石橫鎮人,案發時40歲,其曾因盜竊罪1994年8月被判刑六年;因盜竊罪、脫逃罪,于1998年5月被判刑六年,2003年1月減刑釋放。
王某是濟寧市汶上縣人,案發時36歲,曾因強奸罪、盜竊罪,被判十一年,2002年2月減刑釋放。因犯盜竊罪,2007年10月再被判刑十二年,并處罰金四萬元,2015年2月刑滿釋放。
袁某是肥城市王莊鎮人,案發時47歲,曾因非法拘禁罪2013年1月被判拘役四個月、緩刑六個月。
庭審質證階段,公訴機關指出,姜甲儒爺爺的案發當日筆錄顯示,當夜聽到院里有動靜,就拿著手電筒出去,走到西屋前的門口時,大門處有兩個手電筒照他,其中一人用樹枝打他,他就抓著掃帚揍對方,對方一下就把他踢倒,摁住開始打他,把他的右腮部打腫了。另兩人進屋,其中一個拿著鐵棍,不讓他老伴出屋,說“出去就揍死你”。
姜甲儒奶奶坐在沙發上,那人問了兩三遍“孩子是在西屋吧”,姜奶奶說是的。另一個人就進到西屋,等進西屋的人走后,其他兩人也走了。姜奶奶進西屋,看到大孫子在,8個月大的小孫子(姜甲儒)不見了。姜爺爺去開大門,發現大門被從外面插住。他從墻頭爬出去轉了一圈沒見人,就打110報案了。
姜家儒奶奶筆錄說,當時她聽到老伴喊“救命”,出去看到有男子踩住老伴的頭。正屋門口有一個男的拿著棍子,用棍子把她逼到屋里沙發上,不讓她說話,稱說話就弄死她。她害怕,以為是來搶錢的。后來,一個男子進到西屋,過了一會又側著身子離開,一直臉朝外。另兩人隨即離開。她進西屋看到小孫子不見了,就知道他們是來搶孩子的。西屋留著一把斷線鉗。
這一夜后,姜家一家三代人的命運,就此轉變。
4月1日,申軍良(“梅姨案”中被拐案孩子申聰的父親)帶著還未“上岸”的尋子家長接受媒體采訪
楊妞花(余華英拐賣兒童案受害人)也來到泰安,給姜甲儒加油打氣
兩名認罪的被告人
否認曾動手打孩子爺爺
呂某當庭表示認罪。其稱,自己通過前獄友結識曾某,通過曾某認識王某。三人曾一起盜竊,偷牛羊。曾某提出有人要小孩,想偷一個,讓他打聽哪有男孩。案發前一兩個月,他通過袁某表侄認識袁某,和袁某一起偷過一次牛。后來,他詢問袁某,袁某就提供了同村姜家的信息:平時爺爺奶奶帶兩個孫子,父母在外地,孩子在側(西)屋睡覺。袁某還帶他去踩了一次點。
呂某稱,后來他電話同伙,告知袁某要12000元踩點費,獲得同意。
次日,呂某自己再去踩了一次點。回到濟寧當晚,曾某、呂某、王某三人便駕駛租來的車,深夜到姜家搶走了孩子。
呂某稱,是自己托著曾某、王某翻進院墻。曾某、王某在院內用鉗打開大門,自己才進去。等他進去,只看到曾某、王某在屋里,未看到他們和孩子的爺爺奶奶之間發生了什么。他進西屋抱上孩子就走了,未遭到阻攔。當時他掃了一眼,曾某、王某用手電照著,怕孩子爺爺奶奶看到他們的臉。
呂某還稱,鉗、撬棍、手電筒都是偷牛常用,曾某、王某兩人共有。
呂某稱,次日,曾某、王某和他就打車去交易孩子。先有兩個女的來看,逗了逗孩子。隨后,他和曾某去買家蘇某的父母家,王某留在車里。對方最初不相信孩子是呂某和他人所生,還要走了他的身份證。三人要價30000元,對方說沒那么多錢,后來說到28600元。
最后,曾某、呂某在一份合同書上簽了字。
為何明知搶的孩子還敢簽字,不害怕嗎?面對提問,呂某稱,“我不怕”。不過,其表示,“現在被逮住了也算是一種報應。”
呂某稱,當天,扣除車輛費用等,三人每人分了5000元。對剩下的12000元,王某私下說“要給袁某那么多(踩點費)嗎”,他倆就把錢私分了。
王某當庭表示認罪,但稱自己沒有參與預謀,也不知道踩點的事;搶孩子當天,是曾某、呂某開車到家里拉他。他以為是偷牛,當天自己喝了酒,坐在后座打盹,到地方了才被告知“搶個孩子”。
不過,王某承認,案發前有一次曾某提過一嘴“搶小孩”,他說這事比較嚴重,具體自己怎么說的記不清了。自己當時就走了,也沒在意這句話。
王某還稱,動手前并未商量作案計劃。誰先翻進院墻記不清了,自己沒翻。其否認曾拿撬棍威脅姜甲儒奶奶,稱未和孩子爺爺奶奶沖突。
王某甚至稱,姜甲儒爺爺拿掃帚還是什么拍打自己,自己未還手。他只拿了一個手電筒,孩子不是他抱的,從進去到抱走孩子,也就三分鐘。
庭審中,王某稱,三人各分得5000元。其否認案發前呂某給自己打過電話商量袁某要踩點費的事情,稱在分錢的時候,呂某才說袁某要踩點費。
公訴機關指出,姜甲儒爺爺受傷,有案發后警方采集的姜甲儒爺爺右眼充血、左腮擦傷的照片為證。
一被告人稱自己只是介紹人,
另一被告稱被“利用”
庭審中,曾某不認罪。其稱,案發時,自己因偷牛案發在逃,根本沒有去過肥城市,未參與搶孩子。自己和妻子均不清楚孩子的來歷。
不過,曾某承認認識王某,孩子也確實是他介紹賣給蘇某夫婦的。但他不清楚孩子來歷,是聽另一人胡某說其有個朋友和他人生了個男孩不想要了。交易孩子時,呂某稱是孩子父親,此前他并不認識呂某。
曾某妻子和蘇某是發小。曾某稱,自己在逃期間參與此事,為的是和蘇家夫婦“關系好”。交易孩子時,胡某說自己有事,沒去現場。他過去后,“抱養”雙方簽訂了合同書,他在介紹人欄簽了名。
曾某稱,自己未分錢。28600元是怎么分的,誰分了多少,他不清楚。
澎湃新聞注意到,公訴機關庭審中指出,公安機關《工作說明》顯示未查找到胡某的身份信息。
與姜家同村的袁某,當庭表示不認罪。庭審顯示,袁某多次接受警方訊問,均不認罪。庭審中,袁某稱,自己是被“利用”了,對搶孩子不知情也未參與。
袁某稱,案發前一兩個月通過表侄認識呂某。最初,呂某說是收牛的,讓他提供誰家有牛的信息。有一晚,呂某和另一男子喊他去收牛,到后,他才知道是偷牛。他在車里沒出去,后來狗叫了,沒偷成。案發前,呂某問他村里誰會給牛看病,他說了姜家。呂某還問村里誰家生有二胎,他說姜家就有,但沒說男孩還是女孩。還說了姜家孩子(姜甲儒父母)在外地工作。后來,呂某到了姜家外面,但沒進去。
袁某稱,當時,這些“都是隨口說的”。案發次日,他知道姜家孩子被偷,當時他懷疑呂某,還曾給表侄打過電話,但沒有打通。此后至被抓,他沒和呂某聯系過。
袁某外侄的筆錄稱,2023年4月,袁某有事找他,其間袁某拿出手機讓他看,說同村沒(丟)孩子的在網上一個勁地找孩子,挺出名,還說弄不好是販牛的干的,“他沒說是誰,我自己尋思他說的是呂某”。
袁某稱自己和姜家沒有仇怨。對為何看著姜家苦尋孩子,卻未將線索告知姜家,公訴機關多次追問,袁某都稱,是因為“不能確定”。
袁某的代理人強調,王某證詞中“呂某稱要給袁某踩點費”屬傳來證據。呂某存在為了多分錢而虛構有人幫忙踩點的可能。
姜甲儒及其家屬的代理人當庭指出,袁某曾在接受警方訊問時,稱有人經常去姜家打牌,自己也去過。庭審中,袁某則稱,自己那時很忙,沒時間打牌。
公訴機關當庭指出,袁某明知呂某是偷牛的并不養牛,對方問誰家給牛看病時,卻將其帶到姜家。對方問誰家有二胎,也告知了,還告知姜家孩子父母在外地;袁某最終沒有分到錢,并非不想要,而是呂某沒有給他。袁某的辯解和呂某、王某供述矛盾,不符合常理,且不能自圓其說。
公訴機關:犯罪性質極其惡劣,
后果特別嚴重
曾某的代理人指出,曾某、呂某、王某三人在分錢數額、入戶方式等供述均存在矛盾。從分錢多少來看,其認為呂某系主謀。
姜甲儒及其父母的代理人表示,四名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并無明顯主次之分,均系主犯,請求判處四被告人死刑。
公訴機關當庭指出,在案證據環環相扣,相互印證,客觀還原了四被告人從預謀偷盜男孩出賣到入室綁架男嬰,到出賣男嬰并分贓的整個犯罪過程。本案犯罪性質極其惡劣,是后果特別嚴重的拐賣兒童犯罪,在當地造成惡劣社會影響。
公訴機關表示,據刑法第二百四十條, 拐賣婦女、兒童,以出賣為目的,使用暴力、脅迫或者麻醉方法綁架婦女、兒童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情節特別嚴重的,處死刑,并處沒收財產。四名被告人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拐賣兒童罪追究刑事責任。呂某如實供述主要犯罪事實,可以從輕處罰。呂某、王某刑罰執行完畢后,在5年內再犯應當判處有期徒刑以上刑罰之罪,系累犯,應當從重處罰。綜上所述,請合議庭根據四被告人的犯罪事實情節,社會危害性,結合其認罪態度和當庭表現,依法公正作出判決。
姜甲儒及其父母的代理人庭審中表示,28600元在當時并非小數目。《合同書》表明,蘇某夫婦明知孩子來路不正,收買方和拐賣方各自心懷鬼胎,為逃避責任故意簽署合同。該合同有蘇某父親簽名,說明其也是共犯。曾某妻子曾有報價行為,也是共犯。應追究買家蘇某夫婦、蘇某父親以及曾某妻子刑責。
蘇某筆錄顯示,自己因生產大出血子宮摘除,就想抱養一個男孩。2006年,娘家鄰居(曾某妻子)跟其母親說,“(她老公曾某)有個不錯的朋友外遇生了個男孩不想要了,三萬塊錢,問我們要不要。我們就同意了。”
交易孩子時,“呂某還哭得挺厲害”。蘇某說,當時,她老公還把呂某身份證拿到派出所,詢問是不是真的,被告知是真的。后來說還簽了一個條(合同),證實我們給了對方多少錢,對方自愿讓我們養孩子。案件暴露后,她問過曾某妻子,說這事害了兩家人,曾某妻子表示對孩子來路不知情。
蘇某丈夫的筆錄則稱,是曾某聯系其岳父,說有個男孩要不要,三萬元。當時寫了個合同書,也是怕孩子來路出現什么問題,責任由對方承擔。
對姜甲儒及其父母代理人的訴求,公訴機關表示,會結合證據依法作出決定。
在刑事附帶民事部分,姜甲儒及其父母提出了包含尋子交通費、住宿費、打印費、精神損失費等合計六百多萬元的賠償訴求。
庭上,公訴機關以及受害人家屬都提到,姜甲儒被搶走后,在當地造成惶恐,不少村民加固門窗,還有一些在外打工的年輕父母,錢也不掙了,回到老家照顧孩子。甚至有把孩子送到外地娘家、接到城里的。每家照顧孩子都不敢離開視線。
庭審的陳述環節,姜家儒的親生母親喬守芬講到了自己的經歷。在姜家儒被搶后,爺爺奶奶陷入深深自責。姜爺爺整晚失眠、抽煙,數年后查出肺癌,因病去世。臨終前,姜家儒爺爺拉著她的手說,“我對不住你,沒看好孩子。”他希望她找到孩子,否則他死不瞑目。
案發后有十年,喬守芬沒跟婆婆說過話。喬守芬說,很多網友怪她不孝順,可一個丟掉孩子、長年在外尋子的母親,哪里有孝順的心情。喬守芬說,自己因尋子虧欠另兩個孩子,而且兩次開車險些掉入懸崖。她情緒激動,失聲痛哭。
旁聽席上,一些旁聽者也忍不住抹淚。
本期編輯 鄒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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