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長,密密麻麻兩頁紙。多么有文學感覺和心地善良的男孩啊!
一位名人嘗言“世界亂,書桌不亂。”而我的書桌亂了,書桌周圍更亂。于是年前稍微整理了一下。把一年來隨手放的讀者來信歸攏捆在一起,最近新來的則留在案頭。
我是從1989年開始有讀者來信的。起因是我在初版《挪威的森林》譯序最后留了通信地址:“廣州市石牌·暨南大學外語系”。結果,幾乎每天都有讀者來信埋伏在系辦公室信箱里等我。上個世紀末調來青島后,信也跟我來了青島。記得最多的一次是2003年,赴日一年回來的我一進學院辦公室,院辦主任就指著一個大紙箱說“你的信”——滿滿一箱子信在墻角靜靜等我歸來。
三十五年轉眼過去。一共有多少封了呢?一摞又一摞,一堆又一堆,幾千封肯定是有的。說來也怪,都說高三是人生最緊張的階段,而來信中居然以高三生最多。其次為大學生、研究生、“白領”等年輕人。有的感慨村上春樹作品引領自己走出青春的沼澤;有的披露自己的孤獨,“偌大房間里只找了我自己”;有的點贊“愛你的翻譯就像愛初戀的對象”;有的訂正我的誤譯,把“比齊·鮑易斯”(Beach Boys)改為“沙灘男孩”……當我拂去臉上的粉筆灰在夜晚溫馨的臺燈光下看那些信,信箋上每每浮現出一張張花樣的笑臉,跳躍著一顆顆水晶般的心——那無疑是我一天中最美妙的時刻,我因此忘卻了許多煩惱和憂傷,也因此保持了與年齡不相符的不息的青春激情。
近年來由于網上聯系多了,來信日益減少,但也還是要隔些天就去收發室集中取一次。此刻我正在翻閱剛才留在案頭的信。一封來自武漢讀者的信分外引起我的注意。信中表達的是《挪威的森林》讀后感。“這是一場徘徊在生與死之間的愛,游蕩在靈與肉之間的美,飄散在心頭上的淚。”寫信的是男中學生。接下去他說在八年級那年遇上了一個有抑郁癥傾向的女孩。父母離異后,女孩跟父親一起生活。而父親對女孩十分嚴厲,打罵是經常的。而他本人當時也正處于一種精神旋渦中。女孩的不幸讓他產生了類似渡邊君那樣的感情,“兩個彼此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相互拯救”。后來他發現女孩有男朋友,而且一直瞞著自己,用渡邊君的話說,“她連愛都沒愛過我的”。這當然讓他心里難受。但最終從中走了出來,“有時候,青春的苦澀是青春激昂的歌。在冬日的午后回想起來,那段回憶也如敢死隊送給渡邊君的螢火蟲一閃一閃的美麗動人……”
信很長,密密麻麻兩頁紙。多么有文學感覺和心地善良的男孩啊!同時看得我有些傷感。也是為了沖淡或確認這種傷感,我拿起村上的書,找到書上的螢火蟲。
村上有一部短篇就叫《螢》,是長篇《挪威的森林》的雛形。而螢火蟲描寫,兩篇幾無差異。
過了很長很長時間,螢火蟲才起身飛離。它忽有所悟似的驀然張開翅膀,旋即穿過欄桿,淡淡的螢光在黑暗中滑行開來。它繞著水塔飛快地曳著光環,似要挽回失去的時光……那微弱淺淡的光點,仿佛迷失方向的魂靈,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往來彷徨。
我幾次朝夜幕伸出手去,指尖毫無所觸,那小小的光點總是同指尖保持些微不可觸及的距離。
不難得知,螢火蟲隱喻直子抑郁的精神處境,而那“小小的光點”同指尖之間微妙的距離,無疑暗示“我”與直子戀愛關系的走向與結局。
合上書,再次看那位八年級中學生的信。看著看著,倏然想起半個多世紀前的“八年級”的我,想起東北鄉下那間茅草屋窗前的螢火蟲。螢火蟲從附近長滿荒草的西山坡紛紛揚揚或星星點點飛來,飛進滿是黃瓜架豆角架的菜園,又飛進隔一道木籬笆的院子,在窗前不緊不慢地往來盤旋,似乎在苦苦尋求什么,飄飄忽忽,閃閃爍爍,時而貼著窗玻璃連閃幾下。注視之間,不由得想起班上一個女生眨閃的眼睛——那對眼睛此刻是不是也在看螢火蟲?
八年級,八年級男生,一個微妙的年齡。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一千多年前杜牧的詩。天上那么多星星,杜牧為什么偏看牽牛星織女星呢?“疏篁一徑,流螢幾點,飛來又去。”一代情種柳永詞中的螢火蟲更讓人幽思纏綿。莫非自古以來螢火蟲就和男女之愛有什么關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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