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誰最中國」
圖片 |「來自網絡」
上世紀50至80年代,在南京工學院(東南大學前身)中大院一樓閱覽室的某個固定座位上,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每天都會坐著一位老者,埋頭讀書,做著筆記。他像一只座鐘一樣,每天早晨7點準時離家,步行前往學校,端坐在同一個位子上,他似乎總是板著臉,緊抿著嘴角,透過厚厚的鏡片,是一雙凝視著的嚴厲眼神……
在那段黯淡的歲月里,大概很少有人知道,這位令人感到性格孤僻、寡言少語的老者,經年累月地收集、整理著些什么,那些存放于資料室中的索引卡片上,又瑣瑣細細地記錄了些什么……
這位老者,名叫童寯,是中國第一代建筑師,此時卻早已淡出大眾視野,被人漸漸遺忘。在1966、1980年中國建筑學會第四屆、第五屆理事會理事名單中,這位曾與梁思成、劉敦楨、楊廷寶并稱“中國建筑四杰”的建筑界泰斗,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出現。可能更不會有人想起,1931至1952年,童寯作為著名的華蓋建筑事務所的三巨頭之一,主持設計了120多件作品,遍布南京、上海……
時至今日,對很多人來說,童寯更加陌生,可能連“寯”(jun四聲)字都是第一次見到。
沉在歷史的迷霧中,童寯仿佛一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矛盾集合體:他的建筑作品與理念,以擁護現代主義、反對復古的保守主義而具鮮明個性;同時他骨子里又似極其傳統的文人,對江南園林一遇則傾心不已。他遍訪江南名園,以一己之力手摩步測,數載慘淡經營,開啟了現代意義上的中國園林調查研究。一本《江南園林志》,成為近現代園林研究的開山之作,也是繼明代計成《園冶》之后最有影響的園林研究著作之一。
童寯身上,似交織著現代文明與古老文化的矛盾。當被遺忘的童寯終被我們想起的時候,我們在其中發現了許多自省的意味。從他的身上,看到了我們自己。從他的時代,看到了我們自己的時代。那個嚴肅的老者,似乎永遠孤獨地坐在那個固定位子上,然而撥開時空的洪流與迷途,我們卻很想回到那個地方,望著那令人敬畏得難以承接的眼神,仍希望他給予我們一些什么答案。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留有一張老照片,是一群師生與一位老者的合影。教師中有吳良鏞、汪坦、胡允敬、辜傳誨、李道增等等,他們都是成就卓著、桃李滿天下的學者,他們在四周站立著,表現出對坐在中間的老者的尊敬,同時也歡笑著,掩飾不住與這位老師久別重逢的喜悅。
童寯與清華大學建筑系師生合影
然而,與眾人的笑逐顏開形成對比,于中央端坐的C位主角,卻是雙唇緊閉、眉頭微鎖,默然于這個歡快的場景之外,仿佛與周圍的后生們近在咫尺、又形同路人,身在這個場景的中央,心中卻并無參與之意。
這位老者,當然就是童寯。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里,童寯都像是一位特立獨行、不近人情的隱士。
童先生家中那間靠南的書房,對他的學生來說,意味著每個周二、周四的“難熬的下午”。上課時,童寯的面孔通常板著,凝視學生的目光嚴肅犀利,只要學生的英文作業——《古文觀止》英譯不合要求,或是問出“不符合建筑系研究生水準”的問題,便會遭來一頓斥責。
二十多年后,他的弟子方擁已從南京工學院建筑系研究生,成為了北京大學建筑學研究中心教授,然而當他跟人談起童寯時,第一句話仍是:“我很怕童先生。”
不僅是學生,建筑系的教授們也都領教過童先生的嚴厲。童寯對建筑制圖要求極其嚴格,一旦不合規范,他便一言不發,拿起6B鉛筆直接在正式圖紙上涂改。方擁曾親眼見到,一名50多歲的教授,因為論文不夠嚴謹,被童寯斥責得痛哭流涕。
對別人嚴厲,童寯對自己更加嚴格。直到八十歲高齡,童寯每天早上依然堅持步行半小時,到閱覽室看書,風雨無阻。學校看他步行辛苦,提出安排汽車接送,卻被童寯一口回絕,理由是:“汽油寶貴,不要浪費在我身上。”
校方無奈,為他購置了一輛三輪車,誰知童寯更為生氣,怒道:“我最看不慣別人哈腰賣力氣,自己坐在車上!”在校方的堅持下,童寯最后還是應允,但是提出條件,要由自己的兒子、電子系教授童林夙蹬車。
于是,在南京工學院的校園里出現了一道別致的風景: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童教授,吃力地蹬著三輪車,另一個童教授坐在車上,一言不發,表情淡然。目睹此景的一位校領導不禁嘆道:“如此不近人情,實為世間少見。”
童寯與孫子童文(左)、童明(右)
童寯的不近人情,幾乎不分對象。他曾經因為拒不收受建筑商的禮物,甚至當面摔還禮品,而在建筑圈子里得了“憨大”的綽號。
不過,表面上不近人情的童寯,卻也有溫情的一面。童寯的家,是抗戰勝利之后他親自為妻子設計的,妻子不幸早逝后,他終生沒有再娶,而且妻子生前房間的擺設,一桌一椅,分毫未動。
盡管十分敬畏先生,但童寯的學生也非常感佩他的學識修養與人格魅力,回憶里充滿溫情。學生私下里稱他為“活動圖書館”,因為“即便是書本上查不到的問題,只要去問童先生,就一定會有答案。”曾設計過天安門觀禮臺、歷史博物館、釣魚臺國賓館的建筑設計大師張開濟說:“童老不僅建筑設計好,學問大,而且道德高,我一生最佩服童老。”
童寯晚年癌癥復發,有著近60年友誼的楊廷寶也因病昏迷被送進醫院,病床上的童寯便讓自己的兒子先去照看楊廷寶,直到楊家子女遠道趕來。楊廷寶逝世以后,童寯甚為悲痛,淚水漣漣地撰寫悼念文章:“一代哲人今已矣,更于何處覓知音?”稿紙上,尚能看到斑斑淚痕。
童寯與楊廷寶(左)
有意思的是,平時看似嚴肅刻板、不茍言笑的童先生,卻時常會在學術論著中,表現出他的風趣幽默,妙語連珠。
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建筑界盛吹西化之風,童寯深感憂慮:“誠恐茅頂不禁歐風,竹窗難當美雨。”不過,面對當時國內頭腦簡單的所謂“建筑文藝復興”浪潮,比如把中式大屋頂放在現代建筑上,他卻是更加鄙夷:“若是復興只是把寺廟屋頂放到工廠屋頂上,那么把一條辮子放到死人身上或能使之復活?”他嘲諷那些不倫不類的建筑是“穿西裝戴紅頂花翎”,對那些膚淺的“蟒袍玉帶下,穿毛呢卷筒外褲和皮鞋的‘文藝復興’紳士們”深感厭惡。
賓夕法尼亞學生畢業照,后排左二為童寯
童寯與同學過元熙(中)、陳植(右),陳植后來也是華蓋建筑事務所合伙人之一
童寯在賓大時期設計的教堂,他獲得過全美設計競賽的一等獎
童寯早年公費留學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與梁思成、楊廷寶同窗學習,后赴歐洲多國考察。因為這種經歷,他對西方理念的衣缽并不避諱。他回國創立華蓋建筑事務所,力圖成為“求新派”。
他的第一個設計項目是南京外交部大樓,突破了當時呆板的古典模仿手法,將傳統風格進行簡化和提煉,造型莊重,比例勻稱,功能合理,造價經濟。在后來的許多建筑項目中,童寯都展現出全新開放的姿態,更與當時國際潮流相平行的建筑風格,也在現代建筑中產生了深遠影響。
童寯會以更豁然的態度來對待文化價值問題,處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與碰撞。對建筑風格的評判,他不以單一的民族文化特征為標準,而是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進行討論。他所關心的是,“如何在中國創造按外國方式設計與建造、而又具有‘鄉土’外貌的建筑,正是一個令中國建筑師大傷腦筋的問題。”同時他也樂觀地認為:“我相信中國舊式建筑制度,會在世界上發揚廣大,直有如目下吉普車,在任何地方都風行一樣。”
國民政府外交部舊址
南京中山陵中山文化教育館
大上海大戲院
童寯的大上海大戲院設計圖
中國建筑發揚到世界上,其實并沒有等很久。1978年,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以蘇州網師園殿春簃為藍本,在一個庭院里按1:1比例營造了一座中式園林,是為“明軒”,至今為人津津樂道,儼然“文化輸出”的一個經典案例。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明軒”
然而,在童寯看來,這是一件頗值得質疑的事情:“園林這般充滿生氣之活物,能否按照無生命之博物館珍品,擺放陳設,供人觀覽?”
在他的《東南園墅》里,童寯也用了很大篇幅來講述自己與眾不同的觀點。他認為,中國園林所持有的是一種有機生命狀態。把中國園林復制到美國博物館,它能跨越大洋彼岸,在光照固定、沒有變化的一個由玻璃天棚所圍合的干燥環境里,得到完整的呈現嗎?
“采用磚瓦復制園林是一回事,再生復興,激發生命精神,則全然另一回事。”
拙 政園
童寯對中國園林,所抱持的態度,正關乎這樣一種生命精神。
“園之妙處,在虛實互映,大小對比,高下相稱。”
“中國園林不使游人生畏,而以溫馨的魅力和纏綿擁抱他。”
“于文人而言,中國園林實為現世之夢幻虛境,臆造之濃縮世界,堪稱虛擬藝術。”
童寯通過自己的視域,打開一扇很不一樣的大門,對我們的精神家園、我們的本土性發起新的討論。今天哪怕一個園林愛好者,也可以調動自己的知識儲備,講出一些園林的美學特征。然而,在童寯展開園林研究的時候,雖然園林在江浙一帶非常普遍,但幾乎沒有人把它當作一個凝聚中國傳統精神文化的載體,正是童寯開啟了這種意義上的研究。
拙政園
童寯還會時常說出一些妙趣橫生,令我們瞬間錯愕,又恍然大悟的話。
建筑師董豫贛經常借用童寯的一段話,來表達對當今城市中規模巨大、卻缺乏生活詩意的草坪景觀的不滿:“中國園林必不見有邊界分明、修建齊整之草坪,因其僅對奶牛頗具誘惑,實難打動人類心智。”每每說起來,真是痛快又解氣。
建筑師王澍上世紀80年代末在尚未出版的《童寯文選》中讀到“中國的園林建筑布置如此錯落有致,即使沒有花草樹木,也成園林”這句話時,心中也獲得一種豁然貫通的感覺。“因為這句話對做設計的建筑師是能夠產生重大影響的,因為它帶出了園林的抽象結構,使得園林語言和西方現代建筑語言之間形成可能的對話關系。”
滄浪亭
童寯對江南園林的研究,始于上世紀30年代,正當他的事業最繁忙、設計最高產的時期,他只能從緊張的事務中見縫插針。然而,就是在從沈陽到上海的不到五年時間里,童寯幾乎從零開始完成了他最重要的學術著作《江南園林志》。今天中國建筑學界普遍認為,童寯是近現代研究中國古典園林的第一位學者。
人們或許很難想象,出生于東北滿族八旗家庭,后來赴美留學、游歷歐洲,受教于西方學院派建筑傳統,推崇結構理性主義,致力于現代化建筑,同時外表嚴肅、行為近乎刻板的童寯,能夠傾心于山野林泉,對中國園林情有獨鐘。
寄暢園
那個時代的學者,在民族文化遺產面臨凋零毀滅之時,普遍有一種作為愛國知識分子的責任感。因而,梁思成走遍了全國各地,對寺廟與宮殿做著堅持不懈的研究。劉敦楨在為《江南園林志》寫的序言中,也提及童寯著書的動機是因為“目睹舊跡凋零,慮傳統藝術行有漸滅之虞”。
然而,盡管童寯并不缺乏這樣的責任感,但他選擇了園林這樣一個在當時無人關心的邊緣領域,背后的緣由也值得深思。園林能夠對童寯產生吸引力,也是出于童寯的天性使然。
童寯出身于傳統文人和官僚世家,喜歡自然山水,他留下過詩集《西南吟草》,用詩句表達對詩書耕讀、江渚漁樵生活的向往,他在創作大量現代風格建筑的同時,也曾追隨文人畫家潛心學習水墨畫。園林承載的文化氛圍,和童寯自己身上的精神力量,有著一種天然的契合關系。童寯的孫子、東南大學教授童明也表示:“我認為更重要的是,他被園林所‘同化’了,因為精神世界太相近了,或者說,他本人的精神世界深深受到園林這種對象的影響。”
也正因為一種遺世獨立、獨善其身的氣質,在上世紀50年代華蓋建筑事務所關閉之后,童寯似乎也逐漸遠離了塵世的喧囂,每天獨自往返于自家小院和學校,只專心做著他的學術研究,平時交際圈子也很小,任時光的砂子緩緩地埋沒,在功利時代,更顯出他的不起眼。
獅子林
“建筑,不就是那么點事情嘛……”
2012年,王澍成為第一個獲得普利茲克建筑獎的中國人,在頒獎典禮上發表獲獎演講時,他引用了童寯的這句話。
王澍獲獎后,許多人被他自稱“業余建筑師”的狂傲所吸引。其實,這個名號也來自于童寯。童寯在《東南園墅》中,稱中國園林“實為不能度量之藝術,可謂不惜任何代價,以避僵硬幾何、刻板秩序”,而能夠營造雅園的人,絕非從西方建筑體系中訓練出來的“園藝學家或景觀建筑師”,“唯文人,才能因勢利導,籌謀一座中國古典園林。即便一名業余愛好者,雖無盛名,若具勉可堪用之情趣,亦可完成這一詩性浪漫之使命。須記之,情趣在此之重要,遠甚技巧與方法。”
王澍比童寯小一個甲子,卻堪稱童先生的知音。他說:“1997年,我在把《東南園墅》反復讀出了六遍之后,興致盎然,就把童先生的《江南園林志》拿出來重讀,于是,‘情趣’二字就躍入眼簾,直中我心。我意識到,園林營造不從理論開始,不由方法左右,和重要與否無關,最重要的就是這兩個字:情趣。”
留園
情趣,只能生于個人經驗的身心感知。蘇舜欽在《滄浪亭記》中寫的“情橫于內而性狀,必外寓于物而后遣”是情趣,計成《園冶》里“移竹當窗,分梨為院;溶溶月色,瑟瑟風聲;靜擾一榻琴書,動涵半輪秋水,清氣覺來幾席,凡塵頓遠襟懷”是情趣,沈復《浮生六記》中講的“大中見小,小中見大,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或藏或露,或淺或深”也是情趣……
對情趣的看重,決定了童寯會采用一種非科學理性的研究方法。如果說其他許多學者研究園林時靠的是圖紙、文獻和測量儀器,那么童寯用的則是自己的身體和心。童寯也以其扎實的基本功測得了許多園林平面圖,但是對其精確性卻沒有加以足夠的關注,這不僅是因為時間和條件的局限,更重要的是他從觀念上就認為,嚴格的準確性對中國園林而言并不必要,平面圖的作用也有限,“身臨其境”才是“以窮其妙”的唯一途徑。
童寯手繪園林平面圖
王澍最早對山水畫產生新的認識,是被童寯的《東南園墅》提出的問題刺激出來的。在《東南園墅》中,童寯一個關于假山的發問印象深刻:“一個正常的人,怎么能住進那么小的洞中?”
后來,王澍在給這本書的新譯本作序時寫道:“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當時渾身一激靈,腦袋轟的一下。這個看似幼稚的問題,切中園林語言的特殊邏輯,這是我以往沒有想到的……它讓我一下子理解到園林語言中那種小與大并存的矛盾的尺度邏輯……這就點出了園林語言中視線和差異空間的現場關系,明白了這個,深淺、進退、開闔、高下、疏密、大小……這些和園林有關的術語才會有活的意義。”
王澍說,這種問題是建筑史學者不會問也問不出來的,“只有像童先生那種對設計過程有深刻體會的建筑師才會問得出來。”
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園林是一種情趣與理想的載體,與個人主觀精神息息相關:園林并非只是一個被研究的客體,而是浸潤其中、身心得以安頓的生活方式。
童寯對園林的調查研究,正基于這樣發自內心的愛好與熱情,也是對文人精神傳統的秉承:只將藝術作為業余生活,而與職業無涉。在園林的世界里,他注重在完整的文化情境中進行傳統情趣的表達,雖然也注入了現代科學的方法,但仍注意與西方概念和體系保持距離。
童寯的個性中有一種“孤傲的性格和對于獨立人格的追求”,這種深植于性格中的獨立性,是支持他從繁忙的設計事務中抽身、用業余時間獨立完成江南園林調研和文史研究的內在力量,更與傳統文人追求一致,使他“認同于中國傳統的士精神和士文化”。
童寯的文字同樣體現出文人的氣質。《江南園林志》一書非常具有傳統特色,無論從體例,還是風格上,都更接近傳統文人的筆記、叢談和雜錄。梁思成贊其“文筆簡潔,有如明人筆法”,散文家黃裳稱之“筆墨干凈而富于情感”、“著意欣賞的是一種古趣”。在文人情趣溢于言表的同時,也飽含著個人的深沉情感,讀來往往使人動容。
“他不是掉書袋,不是去解釋,而是以一個出色建筑師的眼睛和身體去發現園林的意趣,這和建筑史研究的角度很不同。”
童寯水彩畫:威尼斯圣馬可廣場
童寯水彩畫:拙政園
令人感到惋惜的是,童寯雖然開啟了近現代的園林研究,但他的研究方式后來并沒有成為主流。更多的時候,中國園林在通過西方的學術視角與分析方法,進行著冷靜客觀的剖析和科學嚴謹的解釋,卻只停留在外表,而沒有觸及本質和靈魂。
不過,近年來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引自西方的概念與方法,已成為理解中國園林精神內核的阻礙。而童寯那種從中國內在傳統脈絡之中研究、同時又極具開放的視野,正與今日反思后的中國人文學術研究的取向相一致。
中國第一代建筑師(部分)
中國留學生在西雅圖轉車
晚年的童寯曾經自稱“世界主義者”,也自認為是一個“十足的個人主義者”。并存的世界主義與個人主義傾向,使得童寯的人生品格與學術精神在他的時代顯得有些與眾不同。
他當初用英文寫《東南園墅》,初衷是向世界介紹中國的園林,在書中免不了對東西方園林進行對比。在他看來,中國園林必須在整個中國文化之中方能被恰當理解,西方的視角和方法因與中國文化屬不同體系,而不可被簡單搬用。
然而,他又會審慎地避開東西文化優劣的論調,而以一種世界性的眼光去看待不同地域文明下的生活。和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一樣,讓中國融入世界,讓傳統的元素在現實領域中煥發新的生命特征,也是童寯的理想與抱負,放到今天仍不過時。
童明在一篇講述童寯的文化建筑觀的文章開頭,引用了保羅·利科的一段話:“每一種文化都不可能支持和承受世界文明的沖擊。這就是矛盾:如何在進行現代化的同時,保存自己的根基?如何在喚起沉睡的古老文化的同時,進入世界文明?”
對今天的我們而言,童寯像是一面鏡子。這個世界的樣子似乎并沒有變得更清晰,甚至我們還未清楚自己的定位,就被嫁接到了一個個龐大的機器系統里。今天的我們,擁有了許多整飭一新的園林,卻是否還能擁有童寯那般具體的人格、那般開放的視野,在茫然的環境中辨別前行的方向,尋找到那個最令我們為之心動的價值選項?
編輯 | 丘畔
- 參考資料 -
《東南園墅》童寯
《世界與個人——童寯先生的文化建筑觀》童明
《童寯的職業認知、自我認同和現代性追求》賴德霖
《童寯與劉敦楨的中國園林研究比較》顧凱
《童寯:不近人情的建筑師》林天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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