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七歲那年，母親在她床頭掛了一幅世界地圖。

"寶貝，你爸爸的船現在應該航行到地中海了。"母親林芮的手指沿著意大利靴子形狀的海岸線輕輕滑動，指甲上淡粉色的珠光在臺燈下閃爍如珍珠，"他答應過，下次回來會給你帶威尼斯的面具。"

晚晴蜷縮在繡著英文字母的鵝絨被里，這是父親去年從倫敦哈羅德百貨寄回來的禮物。她伸出小手觸碰地圖上那片藍色的區域，想象著父親站在白色巨輪的甲板上，海風吹拂他金色的頭發——母親說過，父親是挪威人，所以她才會有一雙不同于其他中國孩子的灰藍色眼睛。

"媽媽，爸爸為什么不能像小美爸爸那樣每天回家？"晚晴咬著被角問道。幼兒園放學時，她總能看到同學們撲進父親懷里的場景。

林芮正在整理晚晴明天要穿的制服——本市最昂貴的國際學校標配，藏青色西裝搭配格紋百褶裙。聽到這個問題，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身時臉上已經掛起完美的微笑："傻孩子，普通上班族怎么能和遠洋船長相比？你爸爸負責的是連接東西方的貿易航線，他運載的貨物價值足夠買下整座幼兒園。"

這個答案讓晚晴安心地閉上眼睛。她不知道的是，母親在她熟睡后，會用計算器反復核對那些永遠入不敷出的賬單，然后把來自學校的催費單撕成碎片扔進馬桶沖走。

十二歲生日那天，童話城堡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晚晴穿著母親從二手奢侈品店精心挑選的"新"連衣裙——一條真正的法國香奈兒，只是內襯有個不易察覺的修補痕跡——在學校禮堂彈奏《夢中的婚禮》。這是母親堅持讓她學的貴族才藝之一，其他還包括馬術和花腔女高音，盡管后兩者因為費用問題只上過體驗課。

"林晚晴的爸爸其實是詐騙犯！"表演結束后，同學張莉在洗手間大聲宣布，"我媽媽在法院工作，說他騙了好多人的錢去賭博，現在關在監獄里！"

水龍頭嘩嘩作響，晚晴手上的泡沫順著指縫流走。鏡子里映出她瞬間蒼白的臉，灰藍色眼睛里蓄滿淚水："你胡說！我爸爸是..."

"是什么？挪威船長？"張莉夸張地模仿著林芮說話時微微抬下巴的樣子，"全校都知道你媽媽是個騙子！你們住的公寓是租的，你那些名牌衣服都是過季打折貨！"

晚晴沖回家時，母親正在往一個巴卡拉水晶杯里倒廉價的葡萄汁——她總是這樣，用僅剩的錢購買一兩件能維持表象的奢侈品。聽到女兒抽泣著復述的校園暴力，林芮的手穩得出奇，連一滴紫色液體都沒灑在雪白的桌布上。

"親愛的，"她放下杯子，從抽屜取出一沓泛黃的信件，"看看這個。"

信封上是陌生的挪威郵戳，信紙散發著淡淡的雪松氣息。晚晴磕磕絆絆地讀著那些英文句子，在母親溫柔的解說下，她看到父親筆下的極光、峽灣和承諾很快團聚的字句。

"平庸的人總喜歡詆毀他們無法理解的生活。"林芮輕撫女兒柔軟的發絲，"你要記住，晚晴，真相往往藏在平庸之眼看不見的地方。"

那天晚上，晚晴在母親床頭柜發現了一本《北歐旅行指南》和半盒沒用完的挪威郵票。她站在黑暗中，第一次意識到母親的手指在顫抖——那個永遠優雅從容的女人，原來也會在深夜對著空酒瓶無聲哭泣。

謊言如同俄羅斯套娃，當你打開一個，里面永遠藏著另一個。

二十五歲的林晚晴站在霧港市殯儀館里，黑色連衣裙是從快時尚品牌臨時買的。律師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你母親的全部遺產，包括一些...不太尋常的物品。"

紙袋里只有三樣東西：一張余額328.76元的銀行卡，一本寫滿批注的《欺騙的藝術》，以及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胡桃木琴譜盒——盒子上掛著黃銅小鎖，鑰匙不知所蹤。

"這不是全部。"晚晴聲音嘶啞。殯儀館劣質香氛掩蓋不住防腐劑的氣味，讓她想起母親生前最討厭的就是人造茉莉香，"我們家應該還有..."

"林小姐，"律師推了推眼鏡，"你母親租住的公寓已經被清空，房東發現了大量未付賬單。根據記錄，你所謂的'家'里那些貴重物品，幾乎都是租賃或賒購的。"

雨滴開始敲擊玻璃穹頂。晚晴抱緊琴譜盒，木質表面有個不易察覺的凹痕——那是她六歲時不小心用玩具錘砸出來的。母親當時笑著說："正好，古董都需要些歲月痕跡。"原來連這個記憶也是精心設計的場景。

回到臨時租住的旅館房間，晚晴用發卡撬開了琴譜盒。里面沒有樂譜，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林芮站在鋼琴旁，身邊是個模糊的男人身影，照片背面用德文寫著："Wer die Wahrheit sucht, muss bereit sein, alles zu verlieren."（尋找真相的人，必須準備好失去一切）

盒底靜靜躺著她從未見過的物品：兩份不同日期的出生證明，都寫著"林晚晴"；一枚褪色的國際象棋皇后棋子；以及一張去往霧港市的單程車票，日期是今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晚晴凝視著照片中母親罕見的真實笑容——不是那種用來應付世界的完美假笑，而是眼角泛起細紋的、鮮活的喜悅。她突然意識到，這個用謊言為她筑起城堡的女人，或許一生都在守護某個更大的秘密。

而霧港市，正是這個俄羅斯套娃般層層嵌套的謊言中，最新浮現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