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家的老街保佑橋直街,原來有兩座橋。北端,跨現在勞動路的叫大保佑橋;南端,跨八字橋直街和斷河頭的,叫小保佑橋。兩橋之間的中段有一個庵,叫頭陀庵。這庵的位置在老街和三財殿前(路名)的交叉口,坐東朝西,面寬約十四、五米,整個進深約25米。從我記事起,庵內已不見一尊菩薩,也沒有一個尼姑或和尚了,它成了街道的一家麻繩廠,不到十名員工,我家斜對面的陶師母和我同學沈根坤的媽媽,就在這廠里打工。
頭陀庵在紹興府城的位置
(《紹興府城衢路圖》 張明祥繪制)
頭陀庵隔街對面,有一個戲臺,我們一直稱它為廟臺。臺面比我那時的個子還高,齊臺面高的外墻是大塊的青石板,臨街兩根粗大的石圓柱,鐫刻著一副對聯“小往大來蒙保佑樂奏靈臺 詩歌妙手鬧頭陀歡騰佛池”。
古戲臺(圖片借用)
戲臺早已圮廢,我們從沒見過一次演出。倒是我自己演過一幕“血淚劇”。小學二年級,我和同學錢建國等兩撥人,玩“中國美國”的游戲,用啞巴籽(楝樹籽)當“子彈”,相互攻擊。我們在臺上,他們在臺下。我們的“子彈”打光了,從舞臺后撤,誰知臺板早已腐損,我一腳踩上,木板斷裂,摔落到黑咕隆咚的地下,后腦“轟”一聲,磕在一塊條石上,手一摸,濕漉漉的一把。待從黑暗的臺下走到外面,一看手上全是血,嚇得我大哭起來。爺爺聞訊趕來,抱著我到醫院縫了六針,至今留下傷疤。幸虧傷在后腦,沒有破相,但這一傷或讓我失去了三分聰慧。
(二)
大約是1966年,一直廢圮的廟臺,由房管會來修繕了。這不是戲臺的修繕,而是拆了戲臺,在里面簡單地作了欄隔,改成了民居,實際可使用面積約35平米。
不久,從永福街(三埭街的其中一條)搬來了一家子人,成為了我們的鄰居。舊時,唱(演)戲為生是三埭街的主要職業,男主人陳福林,早年也是一個劇團吹梅花的好手。解放后多個紹劇團合并,他在整合過程中離開,其時已成無業者。女主人叫李阿云,有瘸腿的殘疾。以前曾在一家紡織廠工作,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因國民經濟困難,城市企業實行大規模精簡職工,她也失去了工作。
他們家有8個孩子,前五個是兒子,后三個是女兒。記憶中,他們剛搬來時,大兒子有根在漓鐵工作,老二有生是先天的盲人,老三已過繼給別人,后面幾個兄妹均未成年。這個廟臺就成了一家九口的安身立命之地。后幾年老大結婚,也在這窘迫的空間簡單地攔隔幾平米,算是婚房了。
那年月全社會的住房都緊張,社會上欲結婚成家的男女青年,因沒有婚房而一再推遲結婚的不是個別。所以,廟臺人家即便九個人窩在一處,但頭頂有片瓦,腳下有塊石板地,也算過得去了。
(三)
他們最困難的是沒有維持生計最起碼的經濟來源。女主人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睡,當然不賺分文。男主人為養家糊口,不得不操起三埭街另一個老本行,挑起貨郎擔,餐風露宿走四方,到處收古舊破爛,一年到頭似不著家。
貨郎擔(圖片借用)
在漓鐵工作的老大算有穩定的工薪,但系學徒期剛轉正的職工,收入微薄。老二雖眼瞎,人卻極聰明,早學會了算命。但那年月算命屬于要打擊的迷信活動,只有像搞“地下活動”一樣,碰運氣賺上一、二毛錢。而其他的子女均在讀書或待業,是一戶窮得叮當響的人家。
我們常用“吃了上頓無下頓”來形容極度困頓,當年的他家則是隔三差四就遇到的常態。臨近傍晚,孩子們伸長脖子,盼老父歸。老父歸就有錢去買晚上的米了;老父不歸,就得挨餓了。他家二女兒云花至今回憶起當年情景,還是眼含淚花,一臉愴然。她告訴我:“許多天,我們都是差不多糧站快要關門時,才湊到錢,去買燒晚飯的米。有時父親遠在外地,家里又湊不齊買米的錢,我母親只能拿著升籮,向鄰居們借點米。”
那時是嚴格的計劃經濟時代,居民日常生活所需均憑票證供應:糧票、油票、肉票、水產票、豆制品票、煤球票、酒票、煙票.....樣樣都需票。一般家庭都嫌計劃量太少,比如每季每人 幾兩肉,幾兩油, 以至想吃上一頓紅燒肉近乎是個奢想;一般菜肴中也見不到幾顆油星子。但廟臺人家為保證最基本的糊口,還不得不將大部分票證賣給“黃牛黨”,來換取糊口的買米錢。我們老街多是平民家庭,也有不少困難戶,但他們一家無疑是最困難的,現在的年輕人是難以想象廟臺人家是怎么活過來的。
(四)
廟臺人家盡管窮到溚溚渧,但家風是正的,所有孩子不偸不騙不誑,不做壞事,從沒聽過他們有出格的事。他們除了對生活堅強的隱忍外,還有達觀的一面。老二有生拉得一手好二胡。夏日的黃昏,人們坐在街邊納涼時,他的二胡就拉開了。別看他雙目失明,但什么曲譜都能拉,抗日歌曲、革命歌曲、抒情的歌曲、尤其是京劇樣板戲的選段,更是拉得出彩。鄰居聽得開心,還要“點歌”,老二均滿足大家的要求。在文化生活極度貧乏的年代,他的一把二胡成了老街乘涼時的人氣中心。我最難忘記的是他演奏的“二泉映月”,寂靜夜空中飄來悠揚而凄然的樂音,似乎就是兩個盲人心靈碰撞的歷史回聲,它同樣撞擊了我們的心。
(圖片借用)
約是70年代后期起,他們的家境略有改善。老四有云,從打短工開始,終于被搬運公司錄用,盡管是重體力勞動工種,也算有了只飯碗。老二這個標準的殘疾人,也被政府安排到一家叫“紅波電聲廠”的福利廠工作,守著機器沖零件。這工廠在和暢堂,從保佑橋直街到廠里,健康人快步行走得半個小時,一個雙目失明,靠一根亮眼棒(竹竿)行走的人,至少得走2個小時。他頭一兩次在家人的幫助下走到廠里,以后就靠強大的記憶,早出晚歸。遇到大風大雨的天氣時,花幾個小時走到廠里,或回到家里,是一身濕漉,一臉狼狽。這種境遇也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盲人過路(圖片借用)
盡管是社會底層的弱勢人,但也有七情六欲。聽我母親講:80年代中期,老二有幸地娶了一個妻。女子是廣西農村的,也是個苦命人,丈夫在她做月子時,因車禍亡故。在生計無著的情況下,經人牽線,嫁給了老二。她是帶著初生的男孩嫁過來的,次年回家探親,又帶來了 留在廣西的兩個女兒 。善良的廟臺人家,照單全收,雖然大大增加了家庭的經濟壓力,但對老二來說,也算是有了完整的人生。
(五)
前年,我們一眾老友到內蒙吉林旅游,順道到同行者奮勇兄支邊的農村,吉林省鎮賚縣建平鄉民主村作了一次有意義的訪問。這讓我想起了廟臺人家的老五陳志福。1972年,紹興地區1700多名青年,響應老人家的號召,到白城地區鎮賚縣支邊。我高中同學孫豫、對面鄰居云青,還有陳志福都加入了這行列。
奮勇兄當年居住的“知青屋”
志福名里有“福”,但命里缺福。約是60年代末期,鄰家一個七、八歲的兒童喊了句反動口號,被居委會和派出所追查。受到壓力后的兒童,或在家人授意下,說是志福教唆的。為之,年僅十三、四的志福,被“隔離審查”了一段時間。盡管最后不了了之,但給幼小的心靈帶來深深的傷害。
1973年,居民區動員初高中畢業生到吉林支邊。僅讀過幾年小學,且一直失學在家的志福,不想在家吃半饑不飽的閑飯,也報名了。這年他剛剛16周歲。
到吉林鎮賚縣后,落戶在黑魚泡大隊,干了幾年農活。后來被抽調到萬寶煤礦挖煤。因從小營養不良,且每天在潮濕的礦洞中勞作,他患上了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后又發展至風濕性心臟病。
其實,一起支邊的紹興青年,在78年后,落實知青政策,陸續返鄉了。但被抽調到礦山,且生性忠厚的志福,因沒人告訴他有這政策,依然帶病在不見天日的礦洞中挖煤。直到1984年,他從牙縫中省下錢回紹興看病時,才知道按政策他早已可回鄉了。
回礦后,他向領導提出回鄉要求,自然被批準了。但命運總是捉弄不幸的人,他在興沖沖回家的途中,竟然遺失了戶糧關系遷移等回鄉的證明,回到家里變成“黑人”了。這不僅無法找到工作,而且沒有居民可享受的糧票、油票等一切票證,生活又一次給了他悶頭一擊。
他自己多次聯系礦山公司,杳無音信;居民區幾次發函給礦山,得不到回應。一次,教師崗位退休,在居委會任治保主任的母親說起這事,我給出了個主意:“到市委信訪室反映實情,請他們聯系對方,重開證明。”終于在信訪室方嬌英女士的幫助下,礦方重新寄來了戶糧關系的遷移手續,蕺山派出所葉根所長迅即給其辦理了落戶手續。
解決了戶籍問題,讓志福重燃了生活的希望。居委會幫助他找到了工作,以后他娶了老婆,以后他成了爸爸。
(六)
相對其他鄰居而言,我對廟臺人家的了解較少。一是他們搬來時,我已小學畢業,過了“滿街瘋”的年齡,和他們的孩子少有玩耍。二是1993年老街因建造中興路被拆遷,所有老鄰居都鳥獸散了,無從知曉他們后來的故事。是白城鎮賚之行,觸發了我碼點文字,記錄這戶鄰居過往生活的沖動,以照見那年代平民生活的真實一面。
新世紀之初,母親告訴我,她碰到已搬至鐵甲營的女主人李阿云。她告訴母親:現在的生活變好了,兒女們先后成家,她和老二住在一起。勝利小學讀書的兩個孫輩,因家庭情況困難,很受老師和同學們的照顧,逢年過節同學們送的水果、點心多得我們自己都不相信。她自己一手念佛,折“元寶”的功夫也派上了用場,和一群老太吃素念佛,似乎還成了一個“佛頭”。李阿云對我母親的一席話,既是一個家庭變遷的可喜過程,也是我們社會翻天覆地變化的一個縮影。只有走過或了解這段艱難困苦歲月的人,才懂得現在的一切來之不易,才會萌發感恩時代的情愫。
誠然,廟臺人家算是衣食無憂,翻身脫貧了。但從今天社會發展的眼光看,他們仍是社會的弱勢底層。第一代已駕鶴西歸,第二代相繼進入退休行列;第三代少有體面的工作崗位;住房條件依然寒酸,成了結婚成家的攔路虎;最根本的是培養教育第四代仍被諸多條件制約,倘要跳出“寒門”,恐還是一個夢。
他們的夢是“中國夢”的一個社會細胞,家國相連,底層百姓起碼的愿景無法滿足,談不上“中國夢”的實現。我祝愿“共富戰略”之光能照亮他們的未來,讓他們融入“共富”的行列;我也祝愿他們的后代像祖輩戰勝貧窮一樣,戰勝自我,靠奮斗和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將夢想變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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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程 丹
審核:戴秀麗
總期:8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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