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誰都認可,動漫片是日本最吸引地球人眼球的“酷文化”。
可是,至今我心里還存有一個不解的大問號:為什么受到全球熱捧的動漫,創作者不是出自其它浪漫色彩十足的國度,偏偏是日本人呢?這里生活的不是一個面無表情,循規蹈矩,刻板又壓抑的人種嗎?
他們到底身藏什么魔法,創造了動漫這么有趣的靈魂?
我只有站在三星堆博物館里、對視神秘夸張的青銅器面具時,心里冒出過同樣的問號:這些宇宙人的面孔,真的是現在正圍觀他們、和我一樣普通平庸的中國人創作的嗎?
帶著疑問,我特意找尋有關日本動漫史的書籍,還有幾位動漫大師的傳記來讀,想琢磨他們和我每天擦身而過的日本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讀完后,我發現的第一個意外是:日本動漫片的血統一脈相承,最初的源頭都來自美國迪士尼公司。20世紀30年代,包括后來成為著名導演的市川崑,創作的動漫作品也是借雞下蛋,幾乎把《米奇音樂會》的開頭部分照抄過來了。鐵臂阿童木作家手塚治蟲,幼年時代也是迪士尼漫畫片的鐵粉,成年后又成了《白雪公主》的癡情觀眾,反復看過無數遍。
我的第二個發現是,幾位動漫大師都是屁股決定腦袋,一直站在殘酷社會的對立面,用藝術膽大妄為的想象力來復仇現實,這才撐起了日本文化今天的地位。
魔法師莎莉(圖片來自網上)
比如說吧,世界上最早創造“魔法少女”這一角色品牌的竟然是日本動漫。換種說法:日本是最早在動漫片中賦予女性神奇魔法的。早在1966年,日本東映動畫公司就推出了《魔法師莎莉》(東映アニメーション《魔法使いサリー》),故事講述調皮搗蛋的魔法少女莎莉被一個廣告氣球吸引到了人類世界,她和弟弟假裝成人類,和小鎮上結識的兩個同齡女孩成了最好的朋友,開始使用各種魔法除惡救善。
這個日制魔女一出現,把個西方世界也弄得雞犬不寧。為什么?因為魔女在傳統基督教里屬于女巫之類,她們與魔鬼做交易才掌握了萬惡的魔法。結果這部動漫片在海外放映時抗議不斷,不得不中止。
其實,制作第一部少女系動畫片在日本冒的風險更大。因為當時的動漫觀眾是小孩,主人公為少女意味著受眾對象是小女孩。60年代,家里只有一臺寶貝電視,父親霸占了電視頻道的選擇權。所以,敢拿女孩作為主人公的動漫片意味著要挑戰父權,怎么想莎莉也會在播出時死得很慘。
可沒料到,正是動漫世界與現實形成的巨大反差讓莎莉一舉成名。特別是因為這個魔女在片中不是生活在虛無縹緲的世界,而是活躍在小鎮的街頭巷尾和學校,等于把個女孫悟空搬進了自家胡同小院,魅力無人可拒啊!
自從誕生了這個魔法少女動漫后,日本開疆拓土,又創作了一系列有魔法的戰斗美少女的故事,包括《魔女宅急便》、《小魔女學院》、《魔法少女小圓》等,逐漸撐起了日本動漫題材的半壁江山。
《魔法少女小圓》(圖片來自網上)
可你知道當時日本女性的真實地位如何嗎?
我剛讀過《重讀現代日本思想 女性/性別》一書,書中介紹女性學研究專家山下晶子描述的日本社會就是一部女性受壓迫的歷史: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國家鼓勵女性去中國以及東南亞和北美賣春,更是把偽滿洲當作大本營,讓日本賣春女性激增。從"慰安婦"再到20世紀70年代,日本男性海外買淫旅游的增加,山下女士斷定日本就是一個父權性質的資本主義國家。
其實,日本從鎌倉時代(1192-1333年)就開啟了“公娼制度”,由國家允許并管理在特定地區內進行合法的賣淫活動。直到戰敗后被美軍下令廢除,再到1957年才頒布《賣春防止法》,正式宣布賣淫為非法。(參考:《日本の近代思想を読みなおす4 女性/ジェンダー》2024年 東京大學出版會)
明治時期,即使是現在印在萬元日鈔上的大名鼎鼎的福澤諭吉也是宣揚日本海外賣春合法制度的先鋒。這位日本近代著名啟蒙思想家、教育家的主張是:“因為許多去海外移民的都是單身,如果讓娼婦海外打工伴隨著大眾移民,那么公開允許這類移民是個好主意。”(引自《福澤諭吉選集》第7卷,巖波書店)
宮崎駿 ?2024 NHK
這就難怪包括宮崎駿的作品中也經常出現批評現實、反映女性主義的思想。他的主角往往是堅強且獨立的女孩或年輕女性,例如《龍貓》中的小梅以及《千與千尋》中的千尋。可見現實中越是缺什么,動漫導演就在作品里面提供什么。現實與藝術世界巨大的反差可能正是日本人癡迷動漫的原因——將其當作忍受現實的一劑精神鴉片或心理補償食糧。
了解動漫史,我的第三個發現是:日本的一大貢獻是把只有小孩才看的動漫片打造成了老少通吃的大眾藝術品。
直到70年代,日本動漫作品的觀賞對象只限于小學生以下,屬于純粹的“小兒科”;70年代中期之后,日本動漫作家開始發力,以動畫的形式為不同年代、不同領域的人提供作品。他們采取的手法是,用天馬行空似的創意構思魔幻世界,再用工匠精神去表現,通過細致的繪畫和展示獨特的世界觀,將男女老少帶入迷人的故事,讓魔幻世界比現實世界還逼真。
故事的構思可以很荒誕,很虛假,但里面的細節超級真實,一幀幀畫面的背景哪怕有千軍萬馬,都會一一勾勒到位,像咱們的兵馬俑一樣千人千面。
這一切讓動漫片創造出童話般的世界,可以安撫或治愈被現實壓抑的大人。
拿新海誠執導的《你的名字。》舉例。作品講述的故事是,少女夢中變成了朝思暮想的東京男孩,而生活在東京的男生變成了少女,一對少男少女就這樣在夢中意外地交換身體,邂逅了彼此,并帶著“不論你在世界何方我一定會去見你”的信念,演繹出一曲彼此尋找的純愛故事。
都說,每個大人心底都藏有一個兒時的夢,新海誠正是利用所有大人的這一心理特征,在動漫世界里面讓我們封存已久的夢想悄然蘇醒。
重新喚醒我們少年少女時代對憧憬生活的向往,讓大人經歷一場逆生長的洗禮,這對飽受社會壓抑,被無數繁文縟節和禮儀規范禁錮的各年齡層日本人來說,怎么能不淪陷,又怎么抵擋得住如此深擄人心的動漫藝術品呢?
我的第四個發現有些殘酷:日本的動漫創作人,一面用魔幻手法麻痹世人,一面又親手把美夢撕得粉碎。
請看最近剛報道的一條消息:動畫導演新海誠多年的工作伙伴、擔任《你的名字。》制片人的伊藤耕一郎因涉嫌向一名女孩付費并發生性行為被捕。這位制片人迄今已被捕三次,供述中爆出驚人的事實:承認自己至少嫖過20人以上的少女,多次涉嫌兒童買春犯罪。
還有另一起犯罪涉及到因為沒能敲開動漫世界的大門而懷恨在心,造成一場日本史上罕見的縱火事件讓人扼腕長嘆。2019年7月18日,犯人青葉真司在向動漫創作公司投稿未被采用之后,感到夢碎一地,縱火將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燒成灰燼,導致36人死亡,35人受傷,死傷者正是和他一樣視動漫為夢想的年輕畫師。
一面是美得讓人心醉的夢幻世界,一面是丑陋得讓人心碎的現實社會,這就是日本動漫教我們看到的臺前幕后的巨大反差。
寫至這里,我想是否要把本文的標題倒過來表述:揭秘日本“酷文化”動漫片背后的悲哀——理想有多么魔幻,現實就有多么殘酷。
我隱隱約約感覺,正是日本社會壓抑個體和人性的文化因子超過了許多國家,又無宗教信仰來支撐四處漏水的精神,于是,藝術成為國民逃避俗世的一種食糧。
或許,正是動漫藝術在枯燥、憋屈、壓抑的現實之外,打開了一扇清風拂面的窗口,讓其民眾獲得了自我救贖的一方圣潔之地吧。
歸納如下:
◎現實與藝術世界巨大的反差可能正是日本人癡迷動漫的原因——將其當作忍受現實的一劑精神鴉片或心理補償食糧;
◎每個大人心底都藏有一個兒時的夢,日本作家正是利用所有大人的這一心理特征,在動漫世界里面讓我們封存已久的夢想悄然蘇醒;
◎日本的動漫創作人一面用魔幻手法麻痹世人,一面又親手把美夢撕得粉碎;
◎日本“酷文化”動漫片背后的悲哀——理想有多魔幻,現實就有多殘酷。
(文中圖片除注明外均選自unsplash)
——作者:古年
——旅日原創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