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最自豪的一件事是什么?”
在臺灣的一家醫院內,一個老人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彌留之際他眼前閃現過自己的一生,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年輕人低低的詢問。
“我最自豪的事情嗎?”老人身子猛地一打顫,似乎回到了那陰暗的囚房之中,幾頭惡狠狠的日本鬼子手持皮鞭朝自己身上招呼了過來,“身陷囹圄,寧死不從,護我國寶,永存華夏。”
“那您這輩子還有什么遺憾嗎?”
“遺憾?”老人瞪著天花板,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笑靨如花的女子,自己第一次牽起她的手時,她也會害羞地低下頭,“永熹,我的永熹,我對不起你,彤兒、煒兒,我、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說著,老人的頭緩緩轉向一旁,想看清這聲音的來源,卻只見一個梳著背頭、帶著金絲眼鏡,威嚴的國字臉上帶著幾分和善、眼中透露出溫和,文質彬彬的男子正在窗邊看著自己。
這不就是年輕時的自己嗎?
老人已經分不清這是幻覺還是現實,只能伸出手,喉嚨中發出了一絲急促:“不要,不要去喜歡她,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你會失去你最重要的東西…”
爽文開局:世家公子愛上我
1904年,葉公超出生于江西九江。
葉家乃是書香門第,他的父親葉恭紃乃是正五品的九江府同知,曾祖是光緒的軍機章京,在這樣的家庭出生,葉公超的教育問題自然早就被規劃好了。
在16歲時,葉公超就被送到了美國麻省赫斯特大學攻讀古典文學,在美國畢業之后他又去了英國劍橋獲得了文學碩士,再去法國巴黎大學深造。
到1926年回國時,年僅22歲的葉公超直接便擔任了北京大學的英文系講師。
多年的留學生活,回來還是為了一個編制。
葉公超
當時的北大講師編制,那含金量可是相當之高的,含“金”量,也是自然不用說,不過一年時間,葉公超手里的錢就夠他在北京買房置地,并開了一家“新月書店”。
讀過《盜墓筆記》的朋友可能知道,書中有個“新月飯店”,老九門之首的張大佛爺所留,地位那是絕對一言九鼎,葉大少爺的新月書店雖然沒有“新月飯店”那么離譜,但在當時的北京大學學生中也是經常聚集的盛地,因為葉公超是真的有真才實學,講課是真的能夠以理服人。
在上課時,葉公超經常讓學生們挨個讀課文,讀完一段或兩段,葉公超便會突然一聲大喝:“STOP!”
然后看著學生:“誰不明白,有沒有不明白的?”
學生們沒有舉手的,那就繼續,有舉手的,葉公超也只會點頭一笑:“不懂是吧,自己查字典去。”
學生:?
不是哥們兒,那要你干啥的。
往往只有查了字典還有問題,葉公超才會給學生們解惑,出奇的是這樣的教學方式,學生們的知識獲取卻非常快,自然也沒有學生會去質疑葉公超。
在他的教學生涯中,卞之琳、錢鐘書、季羨林甚至楊振寧都曾經是他的學生,可以說葉公超的留學鍍金,是真的把金給鍍到了身體里面。
1929年,葉公超轉任清華大學外國文學系教授,但他卻不想離開北大,不是北大的食堂比清華的好吃,而是因為北大中有個他放不下的人。
正是他的學生趙蘿蕤。
趙蘿蕤的父親是北大宗教學院的院長,但葉公超喜歡趙蘿蕤也不是因為她的家世背景,而是因為她是一個美女。
趙蘿蕤在思索后拒絕了葉公超的示愛,不僅是因為二人的師生關系,更是因為葉公超雖然家世才學、經濟相貌都是沒問題的,這種人把一些爽文小說拿給他看他估計都會說一句:這也不是很爽啊?
但是順遂的生活帶給了葉公超一個成功文人的通病,那就是太自傲,以至于有些自負、眼高于頂,還帶有一些大男子主義。
其實這在他的教學方式中也能體現出來,雖然是有效的教學方式,但也能看出來學生在葉公超眼里的天然濾鏡就是遇到問題只會問的巨嬰,這種天然看低別人一層的傲氣,讓葉公超在趙蘿蕤眼里十分下頭。
在被趙蘿蕤拒絕之后,文人的傲氣讓葉公超破了大防,他發誓一定要找個比趙蘿蕤更好的女子,一定要一雪前恥。
帶著情緒的他提筆寫信:永熹如晤…
詩情畫意:大男子主義的磕絆生活
永熹是誰呢?
永熹全名袁永熹,她是北京大學物理系的學生。
袁永熹的父親袁祚廙曾經是袁世凱的幕僚,后來當過營口道臺,1929年因腦溢血去世,家里沒有頂梁柱的袁家一時間瀕臨破產,袁永熹和哥哥只能靠變賣袁祚廙留下的一些古董書畫來度日,就是上學的學費也是這么來的。
在學習期間,袁永熹因其出眾的外貌而被譽為了北京大學的校花,為了能夠讀懂英文的一手文獻,袁永熹也上了葉公超的英語課,葉公超自然也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這朵校花,而葉公超眉目中透露出的自信與成熟,也讓剛剛喪父的袁永熹有了深深的依戀感。
但此時葉公超還在“上聽”著趙蘿蕤,被拒絕后痛定思痛的葉公超才想起了袁永熹的溫柔。
二人一番相處之后,本就郎情妾意的金童玉女自然而然地喜結連理。
袁永熹
1931年6月30日,二人結婚,這一年葉公超27歲,袁永熹25歲,教授和校花,這樣的瑪麗蘇情節照進了現實,一時間羨煞旁人,并且二人還有了一兒一女,兒子起名葉煒,女兒起名葉彤。
這也是從《詩經》中“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得來的靈感。
但這詩情畫意的愜意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首先暴露的就是葉公超的大男子主義。
一次葉公超的朋友吳宓來家里做客,葉公超買了一塊羊肉交代袁永熹,吳宓是陜西人,做些陜西特色來招待。
但袁永熹是貴州人,從小從北京長大,哪里會做陜西菜呢?
葉公超不以為意,讓袁永熹盡力發揮,有些陜西意思就好,可最后端上桌的一大盆羊肉卻是讓人很難和陜西特色聯系在一起。
葉公超立刻拉拉了個大臉,把筷子“吧唧”一摔,指著袁永熹的鼻子就訓斥了起來。
吳宓在一旁也是尷尬的腳趾頭差點摳出來一個四合院,趕緊上前勸說,袁永熹也是不急不氣,默默收拾好殘局。
吳宓走后,袁永熹也是心平氣和的和葉公超講道理:“我是家庭主婦,做的菜不和客人口味,的確是責無旁貸,但在我說了不會做陜西菜的情況下,先生你是不是也有責任呢?并且當著客人的面急不擇言,這符合你大學教授的身份嗎?姑且算吳宓是好朋友,但這事讓別人知道了會怎么議論你呢?”
情緒穩定的袁永熹讓葉公超有些自慚形穢,當即向妻子保證不會再犯,但性格這種東西比抽大麻還難改變,像是這種事情在二人后來的生活中也是數不勝數。
但袁永熹還是沒有離開葉公超,一來二人還有感情在,還有子女在,二來葉公超雖然性格很臭,但是人品尚且在線,并且在抗日戰爭爆發之后,從小養尊處優的葉大少爺竟然要去做一件大事。
身陷囹吾:一個糟媳婦兒能禍害幾代人
抗日戰爭爆發之后,北京的大學全部南遷,葉公超一家也隨之奔走,但1940年一封電報傳來,讓葉公超決定前往已經被日本占領的上海。
葉公超的所在的葉家是一個大家族,他的叔叔葉恭綽曾經擔任民國時期的交通總長、中央銀行董氏等職位,更是一個有名的收藏家,家中藏品無數。
在上海淪陷后,葉恭綽把藏品都送往了別處保存,實在送不走的便打包成了七個箱子,送往了租界的英國公司美藝公司,這七箱古董堪稱是價值連城,其中一箱更是鼎鼎有名的毛公鼎。
葉恭綽一直避難在外,家中只有他的養女葉崇范和小妾潘氏,雖然葉恭綽也向家中寄錢,但始終和以前的闊綽日子沒法比。
潘氏原本是一個唱戲的戲子,因為長的漂亮被葉恭綽收了小妾,這二人是男的不愛財,女的不好色,雙方本就是各取所需。
現在日子不好過了,這愚蠢至極的潘氏竟然打起了那七箱古董的主意。
拋開事實不談,葉恭綽就沒錯嗎?他不能給我錢了,我就要自己爭取幸福生活,我在努力進步,他呢?我賣點他的東西,他好意思和我計較嗎?
帶著重重“仙女思維”潘氏公開和葉恭綽打離婚官司分財產,并且向日本憲兵隊告密,葉恭綽有七箱寶貝在上海,其中一箱就是毛公鼎。
葉恭綽此時在香港組織中國文化協進會,為抗戰捐錢捐物,聽到消息后氣地直接噴出一口老血,躺在病床上便給自己的侄子葉公超發去了電報,讓他速去上海保護毛公鼎,并且再三囑咐:“毛公鼎不得變賣,不得典押,決不能流出國土。”
葉公超收到叔叔的電報之后,也是立刻動身,他的此舉也得到了袁永熹的支持,雖然知道丈夫可能一去不返了,但是這是為家國而去,妻子只有祝福。
到了上海之后,葉公超到了葉恭綽家里,潘氏此時已經去了別處居住,家里只有他的堂妹葉崇范。
放下行李后,葉公超便前往了租界,他毅然決然的身姿也映在了葉崇范的心里,不諳世事的小丫頭看著堂哥的背影出了神。
誰知剛到租界邊緣,葉公超就被日本憲兵隊抓了起來,原來他一下火車就被盯上了,知道他進了租界不好抓,所以才等到租界邊緣動手。
在日本憲兵隊的審訊室里,葉公超被“加急審訊”,一定要讓他說出毛公鼎的下落。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葉公超經歷了八次鞭刑,三次水刑,基本一進審訊室就是一頓痛打,要不是看葉公超身體太嬌嫩怕打死了,只怕日本鬼子24小時不休息的折磨都有可能。
外界也得知了葉公超被抓的消息,各方勢力也是努力營救,葉恭綽讓高手匠人做了一個假的毛公鼎給了日本人,重慶政府也是交了一大筆“保釋金”,這才終于把葉公超救出來。
出獄后,葉公超便暫且留在了葉恭綽上海的家里養傷,每日都是由葉崇范照顧。
但葉公超卻沒注意到,自己的這個堂妹看自己的眼神總是帶著些不一樣的情愫。
家丑外揚:你老公好像要談戀愛了
葉崇范雖然是葉恭綽的養女,但也是被葉恭綽當親生女兒看待的,不僅讓她讀書接受西式教育,生活上也是盡力滿足她的要求。
在溺愛中長大的葉崇范養出了樂觀的性格,并且因為外形嬌俏可愛,讓葉公超對這個堂妹也十分喜愛,這種“蘿莉”的感覺,和袁永熹的“御姐范”完全不同,其反差感讓葉公超欲罷不能。
每次給葉公超換藥時,葉崇范認真仔細的樣子更是讓葉公超目不轉睛,一次在接過葉崇范手中的藥碗時,二人十指相碰,一時間都靜默無言,房間中充滿了曖昧的味道。
葉公超看著堂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自己,心里突然一陣悸動。
這,這似乎是戀愛的感覺啊。
袁永熹女士,你老公好像有女朋友了。
但葉公超此時還是理智占據上風,可又在一次葉崇范給葉公超換身上的繃帶時,她突然從背后貼上來,抱住了堂哥的脊背。
感受著后背傳來的一陣柔軟,葉公超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喚醒理智了,當葉崇范突然一聲“哎呀”傳來,葉公超方才猛地驚醒。
完了,對不起老婆了。
趕緊后退一步吧。
可看著葉崇范已經被淚水打濕的眼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自己,葉公超不由低下了頭。
后退一步不認賬,對不起堂妹啊。
于是葉公超陷入了糾結之中,對不起老婆、對不起堂妹、對不起老婆、對不起堂妹…
一夜無話。
過了幾天,一個聲音傳來。
“老公你好點了嗎?”
袁永熹來了。
自己老公剛出獄,遭了大罪,自己這個妻子當然要來探望了。
但看著自己來了之后,頓時就坐立不安的葉公超、葉崇范二人,那根本不敢和自己對視的眼睛,那無處安放的手腳,那語無倫次的回復,袁永熹一聲冷笑。
發生親密關系的兩個人坐在一起磁場都是不一樣的,女人在這種事情上有著天生的直覺,更何況是袁永熹這種聰明的女人,她明白了,自己這是被偷家了啊。
“你倆發生多久了?”
葉崇范離開房間后,袁永熹突然發問。
“啊,是,老婆你喝水。”
葉公超猛地從愣神中回過來,起身忙活著倒水,卻發現自己拿著的不是水杯是筆筒。
“我說。”袁永熹看著葉公超,“你倆好了多久了。”
看著袁永熹的眼睛,葉公超只能是低下了頭,根本不敢抬起來。
“無恥!”
袁永熹留下了一句話,起身便走。
的確,你葉公超現在說句國家英雄都不為過,可這就是你出軌自己堂妹的資本嗎?
回到家后,袁永熹收拾好東西,前往了美國領事館。
經過交流,美國加州大學給了袁永熹一個研究員的職位,她帶著一雙兒女決然前往了美國。
葉公超回家后瘋了一般給袁永熹發電報、打電話、寫信,卻全都是石沉大海,根本聯系不上袁永熹。
但袁永熹也沒有向葉公超提出離婚,似乎全然沒有葉公超這個人一般,去父留子,自己一心一意地養育著兩個孩子。
形同陌路:來見你只是出任務
在蔣介石敗退臺灣后,葉公超也到了臺灣,并且擔任了蔣介石的“外交部長”,從1949年一直到1958年,是臺灣任職時間最長的“外交部長”。
1958年后,葉公超被蔣介石任職為駐美大使,在這期間葉公超也不止一次地找過袁永熹,可袁永熹對其根本視而不見,但兩個孩子喊葉公超“爸爸”,袁永熹也不阻止,只是每到時間,就照舊讓孩子去上學、吃飯。
坐在餐桌上,也是僅有袁永熹母子三人的飯菜,葉公超尷尬地站在原地,手搓口袋不知所措。
期間有次好萊塢邀請駐美大使攜夫人參加一個活動,葉公超給袁永熹打了電話,本以為不會來的袁永熹卻出現在了好萊塢,并且還帶著葉煒,笑容滿面,令人如沐春風。
葉公超心中起了希望,活動結束后剛想給妻子說話,誰知袁永熹一把將葉公超的手甩開,拉著葉煒便前往機場回了加州。
這是來出任務的嗎?
做完任務就走,別的一句話都是多余?
葉公超看著妻子遠去的背影,一時間心如刀絞。
世界上最大的報復,不是我打你罵你侮辱你,而是我的世界里從此沒有你。
曾經被人們羨慕的師生戀,如今卻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1981年,77歲的葉公超病逝于臺北,臨終之際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妻子和兒女能夠回到他的身邊,但卻也只是奢望。
1995年,89歲的袁永熹病逝于加州,哪怕到臨終之際,她也在沒提過一句葉公超的名字。
塵歸塵、土歸土,我愛你、你才能在我的世界里為所欲為,我不愛你、你在我的世界里毫無立錐之地。
參考文獻:
袁永熹:妻子的水木年華——《杭州日報》2010.02.08
離亂亦越情關——西南聯大教授的悲欣姻緣——鄭績. 上海文學 . 202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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