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操持一個國家日常事務的,絕大部分是循規蹈矩的政客,或者分管某一具體領域的技術官員。但能對一個國家進行整體規劃、長遠布局的,非政治家不能為之。
什么是政治家?
那些在長期政治實踐中涌現出來的,具有一定政治遠見和政治能力,并掌握國家的領導權力,對國家、社會和歷史發展起到重大影響作用的領導人物,便可以稱為政治家。
在領導國家、推進政策的過程中,他們可能會受到非議,可能不被大眾理解,但這都不能動搖他們的道心。
因為所有政治家的共同點,便是不在乎個人利益的得失,不在乎短期利益的增減,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名譽,只要對國家有益、對人民有益,他們都能堅持政治原則,逐步推動相配套的政策。
以無我的境界,在空間層面謀劃國家的全局、在時間層面謀劃國家的萬世,就是政治家的標準歷史形象。
春秋時期,鄭國的子產就是這樣一個標準的政治家。
2、
子產的政治生涯,源自一場政變。
早在晉楚爭霸勝負未分的時候,鄭國朝堂就在歸晉、歸楚的問題上有分歧,于是產生了以子駟、子國、子耳為首的親楚派,以子孔、子蟜、子展為首的親晉派。
公元前563年10月,因子駟整頓田畝而利益受損的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仆等人在親晉派的支持下,聚集家奴發動政變,一舉誅殺子駟、子國、子耳,鄭國的親楚派一敗涂地。
子產,就是親楚派領袖之一子國之子。
聽到政變的消息,子產立即帶著家族私兵進宮,收斂其父子國的尸體,并誅殺尉止和子師仆,逼侯晉逃往晉國,堵女父、司臣等人逃往宋國。
做完這一切,子產便面臨兩個選擇——
要么繼承其父子國的政治路線,聯合鄭國的親楚派力量,向親晉派發起反攻,成則掌握鄭國的軍政大權,敗則身死族滅。
要么放棄其父子國的政治路線,以個人的身份,融入政變的勝利者親晉派一邊。
子產,選擇了后者。
這就意味著,子產把平定政變的行為,限制在“為父復仇”的層面,而不是積極參與鄭國的路線斗爭。
在“九世之仇猶可復”的時代背景下,子產的這一行為,極大提高了自己的道德形象,卻不用付出任何實質代價,還為日后的輾轉騰挪留下余地。
隨后,親晉派的子孔做為政變的最大受益者,開始執掌鄭國,并準備誅殺不順從的大臣,清理親楚派余孽。
但子產提議,既然你子孔已經取得鄭國的最高權力,就應該團結大多數,安定鄭國的人心。大肆誅殺,必定造成人心混亂,不利于鄭國的長治久安。
楚國數次降伏鄭國,畏懼楚國的鄭國貴族不在少數,盡管親楚派的三位領袖已經死亡,但鄭國的親楚派仍然是一股強大的力量。
所以此話一出,子產便以維護親楚派其他成員生命安全的姿態,獲得親楚派其他成員的鼎力支持,隱隱的成為這股政治力量的新領袖。
子孔要清理親楚派余孽,歸根到底是認為親楚派沒有領袖,已經成為一盤散沙,清理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但子產的一句話,又把親楚派團結起來,如果子孔按原計劃行動,就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
于是,子孔開始面臨兩個艱難的選擇——要么順水推舟做好人,推進歸晉的政治路線,要么大肆誅殺做惡人,和親楚派做不死不休的斗爭。
經過短暫的思考,子孔選擇了代價最小的一條路,即同意子產的意見,和鄭國親楚派和解,雙方共同推進鄭國歸晉的政治路線。
這樣一來,親晉派獲得政治斗爭的最終勝利,親楚派保住身家性命,鄭國明確了未來的前進方向,而初出茅廬的子產擁有了雄厚的政治基礎,簡直是贏麻了。
剛登上政治舞臺的子產,就用這兩件小事,向世人展現了一個優秀政治家的天賦。
公元前555年,親晉派領袖子孔,又一次產生了大肆誅殺的想法。不過,這次提出大肆誅殺,不是要清理親楚派余孽,而是清除異己獨攬大權。為了達到目的,子孔竟然背叛自己的政治路線,準備背晉歸楚。
“鄭子孔欲去諸大夫,將叛晉而起楚師以去之。”
子孔的做法,相當于春秋版的挾洋自重,自然激起鄭國朝野的反對,再加上子孔掌權以來專橫跋扈,把鄭國朝野都推到他的對立面。在這樣的背景下,次年秋,子展和子西(子駟之子)聯合誅殺子孔,鄭簡公事后予以承認,任命子展為當國、子西為聽政、子產為卿。
當國,掌握鄭國的軍政大權,地位僅次于鄭簡公。聽政,負責鄭國的日常政務。卿即亞卿,輔佐當國和聽政,相當于常務副總理。
這次事變,真正實現了原親晉派和原親楚派的大融合,從此以后,歸晉成為鄭國無可爭議的國策,子產更是順利晉升為鄭國的第三號人物。
在一次次的血腥殺戮中,子產進步了,也成熟了。
他在親晉派和親楚派的斗爭、殺戮、融合中,逐漸養成不卑不亢、中正平和的政治風格。他親眼見證了鄭國的混亂政局,基本確立了重建政治秩序、以法治國的政治理想。
子產相信,唯有如此,才能帶領鄭國在禮崩樂壞的春秋亂世獲得一線生機。
公元前548年5月,崔杼誅殺齊莊公,帶領齊國倒向晉國,晉平公隨即統兵東征,和崔杼達成協議,一舉降伏齊國。與此同時,鄭國的子展和子產統帥七百乘戰車,南下伐陳,替晉國削弱了楚國的勢力范圍,也給鄭國開疆拓土。
事后,子產穿著軍裝到晉國獻捷,并匯報伐陳的過程。
因為鄭國伐陳沒有得到晉國的授權,晉國的士弱就質問他:“沒有晉國的授權,鄭國為什么伐陳?”
子產說了一大段理由,其中一句是:“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何以至焉”——現在的大國土地廣袤,不都是侵略小國換來的?為何大國能開疆拓土,小國就不行?
士弱又問:“你為什么穿著軍裝來匯報?”
子產:“我先君武、莊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復舊職”——鄭武公和鄭莊公是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有奉王命出征的資格。雖然后來鄭、周的關系不睦,但晉文公曾下令,各諸侯國恢復周朝的職務,故而鄭國可以伐陳。
總而言之,鄭國歸晉、尊晉但不媚晉。
此為子產不卑不亢、中正平和的政治風格。
同年底,子產和子大叔聊天,子大叔問他:“如果你執掌鄭國,將如何治國理政?”
子大叔是子蟜之子,此時是游氏宗主、鄭國大夫,他向子產提出這個問題,未必沒有試探子產的政治野心、施政方略的意思。
子產答道:“政如農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終,朝夕而行之。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其過鮮矣”——治國理政和種田一樣,要在合適的時間做合適的事,并持之以恒的做下去。只要不違背世人的共識、遵守既定的法律法規,基本不會出問題的。
從這段話可以看出來,子產有濃厚的以法治國情節,渾身散發著“溫而厲”的氣質。
此為子產重建政治秩序、以法治國的政治理想。
3、
盡管子產已經有了治國理政的能力,但他想施展抱負,還需要一些契機。
靜心等待數年,子產的機會來了。
公元前544年,鄭國的“當國”子展去世,其子子皮繼承“當國”的職位,執掌鄭國的軍政大權。而“聽政”子西早已去世,子耳之子伯有繼任“聽政”,負責鄭國的日常政務。子產,依然是鄭國的卿。
鄭國的三巨頭變成子皮、伯有、子產。
按照正常的權力分配,鄭國的一切事務都是他們三人商議決定,其他人只有奉命執行的權力,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但在政治秩序混亂的國家,總有人不走尋常路。
同年冬,伯有命子皙出使楚國,子皙就直接拒絕:“現在鄭、楚的關系不佳,你讓我出使楚國,純粹是借刀殺人,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然后就回家召集私兵,準備討伐伯有。
幸虧鄭國群臣勸和,才避免了一場內訌。
子皙是子皮的同母弟,他拒絕出使楚國,事實上就是借家族勢力和兄長的權威,挑戰伯有的地位。
但伯有也不是沒有問題。
《春秋左傳》寫道:“鄭伯有嗜酒,為窟室,而夜飲酒,擊鐘焉”——伯有嗜酒如命,為了收藏美酒,專門在家里建了一座酒窖。每天下班回家,他就徹夜飲酒,精神亢奮時又敲鐘為樂,天亮以后,再帶著一身酒氣去上朝。
一句話,伯有是個酒蒙子。
這種人常年腦子不清醒,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不說處理國家政務了,可能連正常的行事能力都沒有。他和子皙的矛盾,估計事后就忘記了。
于是在公元前543年秋,伯有又一次提出讓子皙出使楚國,子皙聽聞大怒,直接起兵討伐伯有,伯有醉醺醺的逃往雍梁(河南新鄭),酒醒以后再逃許國。而在子皙的兵鋒下,伯有的族人、賓客尸橫遍野。
子皙敢如此放肆,背后大概率有兄長子皮的默許。
但子產聽聞鄭國發生內訌,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收斂伯有的族人、賓客的尸體,然后一一安葬,讓他們都能入土為安。
子產的行為,直接引起子皮的贊賞。
為什么?
因為子產的行為符合禮法,又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善心,完全符合處理日常政務的基本要求。這樣的人才,子皮沒有理由拒之門外。
數日后,伯有回到鄭國,召集黨羽攻打新鄭北門,而子皙的黨羽見伯有卷土重來,也披掛盔甲沖到城門,和伯有的黨羽爆發混戰。
做為鄭國三巨頭之一,子產的地位舉足輕重,所以爆發混戰的時候,雙方都在拉攏他,希望他能站在自己一邊,增加己方的力量。
但子產拒絕了雙方的拉攏,并說了一句:“兄弟而及此,吾從天所與”——兄弟相爭,我就不參加了,誰能取得最終的勝利,我就站在誰的一邊。
不久,伯有戰敗,死在新鄭羊肆,子產又遵循禮法,趕去收斂伯有及其黨羽的尸體,把他們都安葬到斗城(河南開封、通許一帶)。
盡管子產沒有明確站在子皮、子皙一邊,但子產的行為,再次引起子皮的贊賞。
因為子產沒有選邊站隊,說明他沒有權力欲望、沒有政治野心,更沒有借政治斗爭謀取權力的習慣,這樣的人對子皮沒有任何威脅。
經過這兩件事,子皮斷定,子產是上天賜予他的絕佳政治盟友。
在這樣的考量下,子皮決定和子產結盟,并推舉他接替伯有出任聽政,負責鄭國的日常政務。
此時的子皮兄弟在鄭國一家獨大,其黨羽又在鄭國盤根錯節,實力非常強悍。雖然子產也有追隨者,但子產更像周朝禮法熏陶出來的正統政治家,而不是那種有梟雄氣質的派系領袖。
這就意味著,子產是非常可用的人,但不是能帶領黨羽奪權的人,更不可能和子皮兄弟及其黨羽抗衡。一旦子產輕易和子皮結盟,很容易淪為子皮的附庸,處理日常政務的時候,也會遭到子皮黨羽的各種掣肘。
于是,子產拒絕子皮的結盟要求,說道:“族大、寵多,不可為也”——你家的實力太強了,我誰都得罪不起,干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這句推辭的話,可能是子產的真心話,也可能是子產以退為進,試探子皮的誠意,同時給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
子皮見子產拒絕,直接亮出底牌:“虎帥以聽,誰敢犯子”——放心吧,我全力支持你,你努力去做。如果有人冒犯你,我親自錘他。
子皮的態度,頗有一種邀請大賢出山的意味,子產非常感動,便接受子皮的邀請,成為他的政治盟友,正式執掌鄭國的日常政務。
政治天賦超群的賢臣子產,在鄭國最強實力派子皮的支持下,就此開始了人生的黃金歲月。
4、
子產執掌鄭國政務的時候,鄭國已是弱國。于內政局混亂、民生凋敝、軍心不振,于外則長期在晉楚之間搖擺,喪失了獨立自主的地位。要想扭轉乾坤,難度非常大。
在這樣的背景下,子產執政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革內政。
《春秋左傳》寫道:“子產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大人之忠儉者,從而與之。泰侈者,因而斃之。”
都是城邑,鄙是郊區,都鄙有章即重新劃分城、郊的界限,使鄭國的行政區劃井然有序。
服是職務、事權,上下有服即厘清各級官員的職權,使鄭國的各級官員各司其職,誰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都一清二楚的寫出來。
封洫是田地的邊界,田有封洫即重新整頓田畝并登記造冊,使鄭國掌握了確切的基層經濟數據。
廬井是農村的房產和田畝,伍是賦稅,廬井有伍即向農村征收賦稅,擴大鄭國的稅基,充實鄭國的財政收入。
大人是卿大夫,與之是提拔舉薦。最后一句的意思就是,艱苦樸素、勇于任事的卿大夫,提拔到重要崗位,奢侈無度、尸位素餐的卿大夫,罷免官職回家反省。
這些政策,涉及到城郊規劃、官員權責、整頓經濟、征收賦稅、工作作風等等,相當于把鄭國重新梳理了一遍,給鄭國制定了明確的政治秩序。
子產要改革內政,必然激起既得利益者的反撲。
例如鄭國宗室豐卷就要求子產給他開后門,允許他和以前一樣到田間狩獵,用新鮮的獵物祭祀祖先。但子產剛頒布政令,自然要維護政令的威嚴,便拒絕了豐卷的要求。
豐卷大怒,立即召集私兵準備討伐子產。
幸好,子皮不遺余力的支持子產,動用自己的政治力量逼退豐卷,將其驅逐出鄭國,保護了子產,以及子產的改革政令。
可以說,沒有子皮的鼎力支持,就沒有子產的改革。
事實證明,子產的改革政令是符合鄭國實際的。
政令頒布僅僅三年,鄭國朝野便煥然一新,人民群眾歌頌道:“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子產是鄭國的棟梁、是人民的大救星,如果沒有子產,我們可怎么辦啊?
民心如此,子產的改革大獲成功,而這份改革的成果,子皮也要占一半的功勞。
雖然子皮對子產有知遇之恩,但子產沒有把子皮視為恩主,更不會以子皮的私臣自居。子產對自己的定位,始終是鄭國的聽政大臣、子皮的盟友、堅持原則的賢人。
公元前542年,子皮準備任命尹何做封邑的“宰”,全權負責子皮封邑的一切事務。
原本這是子皮的家事,和子產沒有任何關系,但子產聽說以后,立即跑去勸諫子皮:“尹何年紀太輕,你把他放到這么重要的崗位上,恐怕不合適啊。”
子皮聽后滿不在乎:“尹何是我的寵臣,我要給他一份前程。他現在年輕識淺,那就讓他在工作崗位上鍛煉么,慢慢的就適應了。”
這是領導干部培養親信的常規方式,非常普遍。但子產認為,大多數人認為對的,未必真的對,于是他向子皮說了一番話:
“人和人相處,最終目的是互利。現在尹何的能力不足,你卻讓尹何負責封邑,萬一出什么事,那不是害了尹何,也害了你么?其他人見無利可圖,便不來追隨你,你就要敗了。萬一你敗了,誰來支持我?沒人支持我,鄭國怎么辦?”
子產的一番話,把尹何的成敗和子皮的命運、子產的命運、鄭國的命運結合起來,讓子皮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
萬一尹何真的不堪重任,引起這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怎么辦?
每個人都希望以最小的成本取得最大的收益,如果要付出的成本遠遠超過可能帶來的收益,那么做決策的人,便傾向于采取保守策略,放棄冒險,保護已經得到的利益。
聽到子產的話,子皮猶豫了。
緊接著,子產拋出解決問題的方案:“僑聞學而后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培養親信的最佳途徑是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如此雙向驅動才能利國利民。在重要崗位上培養一個未經考驗的人,風險太大了。尹何,還是先去讀書學習吧。
至此,子皮放棄了任命尹何的想法,對子產的信任更上一層樓,甚至把自己的家事也托付給子產——“自今請,雖吾家,聽子而行。”
子皮,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子產了。
子皮和子產的這番議論,便是《古文觀止》第二卷的第十二篇文章——《子產論尹何為邑》。
隨著子產和子皮的關系日益親密,兩人的合作便越來越順利,進一步推動了鄭國的內政改革。
公元前538年,子產針對井田制崩壞的現實,承認了人民群眾開墾私有田地的合法性,并向城邑、農村的私有田地征收賦稅,用做鄭國軍隊的軍費。這項政令,《春秋左傳》用一句話概括——“鄭子產作丘賦。”
這樣一來,鄭國就在“田有封洫、廬井有伍”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稅基,而且是專款專用的軍事賦稅。
軍費充足,鄭國軍隊的戰斗力,自然能提升一大截。
對于鄭國的國防安全來說,子產的這項政令意義重大,甚至可以說,“子產作丘賦”是戰國時代各諸侯國做總體動員、出動數十萬人進行滅國大戰的先聲,也是法家改造國家、最大限度攫取民力的預兆。
但無緣無故的加稅,鄭國的人民群眾非常不滿,對子產的態度也由擁護轉為大罵。
面對社會風評的劇烈轉變,子產毫不在乎,說道:“君子作法于涼,其敝猶貪。作法于貪,敝將若之何”——制定的法令嚴謹一些,人們都想著越過法令的紅線,如果制定的法令寬松,人們會更加肆無忌憚,以至國家不可收拾。
子產相信“單獨的人”有高尚道德,但不相信“整體的人民”有向善向美的自覺性。
與其制定寬松的法令,給人民群眾一定的自由和利益,換取人民群眾對自己的稱贊,最終導致國家衰敗,子產寧愿制定嚴酷的法令,剝奪人民群眾的一部分利益,換取國家的實力增長,在大爭之世保存國祚。
可能在子產看來,人民群眾的利益和國家的利益,很多時候是相悖的。那么在特定的情況下,人民群眾滿意,國家利益就要受損,國家利益得到保證,人民群眾就不會滿意。
要處理人民群眾和國家的矛盾,一條不正確但可行的理論依據就是——得民心者不一定得天下,但得民力者一定不會失天下。
這應該是子產制定嚴酷法令攫取民力、補充軍費的初衷。
公元前536年3月,子產重新修訂法令,并把法令刻在大鼎上,做為鄭國舉國上下共同遵守的行為準則。
這是子產不相信“整體的人民”的思想延續,同時也是重建政治秩序、以法治國的政治理想延申。
晉國的羊舌肸聽說此事,立即給子產寫了一封長信,大意是上古先王不制定法令,遇到任何事情都是臨時處理,就是為了避免人民群眾引用有利于自己的法令條文,互相爭斗不休。現在你制定法令并公之于眾,不是禍國殃民嗎?
僅從字面上看,羊舌肸是崇尚先王之道,勸子產迷途知返。
但事實上,羊舌肸的話,并沒有那么簡單。
上古先王不制定法令,雖然有生產力不發達、社會文明落后的緣故,但這種不以法治國的行為,導致人民群眾的生死禍福,都在上古先王的一念之間,客觀上給上古先王提供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的權威。
現在子產制定法令,既約束貴族,也約束人民群眾,舉國上下一體同行,便在一定程度上剝奪了國君的最后決定權,削弱了國君和政府的權威。
權力厭惡真空,不在國君,即在人民。
羊舌肸身處晉國六卿勢大的環境,所以崇尚上古先王之道,希望權力回到國君之手。而子產主持鄭國的內政改革,希望通過給人民群眾讓渡權力的方式,削弱國君、貴族和政府的權力。
羊舌肸的建議有道理,但那只適用于晉國,不適合鄭國的國情。
于是,子產對羊舌肸的勸諫不屑一顧,回信里只有兩句話:“僑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我要救鄭國、救世界,就不能走回頭路,必須探索新的前進方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有緣再見吧。
字里行間,充滿了“我將無我,為萬世開太平”的決絕。
就這樣,經過長達八年的改革,子產終于重建了鄭國的政治秩序、整頓了社會經濟、重振了鄭國軍隊、彌補了社會法制的空白。
鄭國,不再是昔日的鄭國。
5、
如果只是改革內政,子產倒是達到政治家的標準了,但遠遠不能名留青史。因為名留青史的政治家,除了改革內政富國強兵以外,還需要在其他方面有所作為,并以其人格魅力征服人心。
子產在這些方面也做的非常好,接下來,我們挨個來說吧。
其一是營造寬松的輿論環境。
子產的內政改革是沒有先例可循的,他自己都說“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既然如此,子產的政令就必然引起世人的非議,尤其是學校,幾乎就是褒貶子產及其政令的大本營。
有人提議,關閉學校,讓學生們閉嘴,維護子產和政令的威嚴。
但子產拒絕了。
子產認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周厲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鄭國頒布政令改革內政,不可能沒有爭議,那就讓世人議論吧。如果他們說哪些政令有益,我就繼續執行,如果他們說哪些政令欠妥,我就修改調整。在改革的過程中得到及時反饋,對改革是有益的。
最重要的是,世人如果對改革的政令不滿,卻沒有發泄情緒的渠道,將來一旦出現什么變故,世人積壓的不滿情緒便會像山洪一樣噴涌而出。到那個時候,世人就不會爭論政令的好壞了,而是要推翻所有的改革,徹底埋葬鄭國。
與其等待將來一朝爆發,不如放松輿論管制,讓世人把不滿情緒一點一點發泄出來,逐步消解社會危機。
子產的原話是:“大決所犯,傷人必多,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
正是基于以上兩層考慮,子產刻意營造了寬松的輿論環境。
有用嗎?
肯定是有用的。
其二是判斷人才的特長,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崗位上。
子產執政以后,發現裨諶善于謀劃,馮簡子善于決斷,子大叔風度翩翩且熟悉禮樂典章,子羽通曉各諸侯國的政令、大族、官制等問題,都有各自的特殊才能。
于是呢,每當子產遇到和各諸侯國相關的問題,就請子羽梳理相關問題的前因后果,然后帶著這份問題的背景資料,請裨諶出謀劃策。裨諶往往能提出數個方案給子產選擇,但子產會把這些方案都交給馮簡子,請他來做決斷。
等馮簡子做出相關問題的最優解,子產就把馮簡子選定的方案,交給子大叔執行。
這套工作流程,避免了個人獨斷專行的弊端,發揮了眾人的才智,所以子產想做的事或該做的事,基本都做成了——“是以鮮有敗事。”
其三是保持不卑不亢、中正平和的政治風格。
早在聽政以前,子產就以歸晉、尊晉但不媚晉的態度對待晉國,聽政以后仍然如此。
公元前542年,即子產聽政的次年,子產陪同鄭簡公到晉國朝貢,但那時魯襄公薨逝,晉平公為了表示尊敬魯國,便取消所有重大活動,拒絕召見前來朝貢的諸侯。
子產見狀,大怒,直接命令隨從拆毀晉國賓館的外墻,駕著鄭國車馬踏墻垣而入。
事后,晉國派人前來問責:“晉國盜寇橫行,故而專門給賓館修建大門高墻,保護前來朝貢的諸侯的安全。現在你把外墻都拆了,即便你不擔心盜寇搶劫,但讓其他的諸侯怎么辦?今天你必須給個說法。”
晉國的問責,子產在拆毀外墻的時候就預料到了,所以他向晉國的人,說出早已準備好說辭,大體是兩層意思——
各諸侯國前來朝貢晉國,但晉平公始終不召見,我們把貢品直接送去吧,不合禮法,不送吧,風吹日曬的容易損壞。你說,我們該怎么辦?
晉文公做霸主的時候,宮室非常樸素,招待諸侯的賓館卻非常考究,大家到晉國朝貢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可現在呢,晉平公的宮室金碧輝煌,招待諸侯的賓館卻逼仄狹小,是不是看不起我們?
簡而言之,晉國在招待禮儀和物質條件方面有些怠慢,子產要向晉國討個說法。
因為到晉國朝貢的不只鄭國,賓館里還有其他諸侯國的國君和使者,所以子產向晉國討說法,事實上是代表所有臣服晉國的諸侯國,向晉國問責。
如此一來,子產便站在大多數的一邊,晉國反而成了孤立的個體。如果晉國反駁子產,便是反駁了各諸侯國,晉國要團結各諸侯國,就必須承認子產的話有道理。
明明是晉國前來問責,子產的一番話卻逆轉乾坤、主客易位。
于是,晉平公不敢怠慢,立即召見鄭簡公,禮遇有加,完成了一場霸主國家和朝貢諸侯的禮儀往來。
通過這件事,子產又一次維護了鄭國的尊嚴,表達了歸晉、尊晉但不媚晉的態度,同時因為幫各諸侯國爭取利益,直接提升了鄭國在各諸侯國間的地位。
子產一石二鳥,穩賺不虧。
這就是《古文觀止》第二卷的第十一篇文章——《子產壞晉館垣》。
對于楚國,子產同樣是用靈活的手段,處理鄭、楚的關系。
公元前541年春,楚國令尹公子圍(楚靈王)以外交出訪、迎娶妻子為名,帶著副使伍舉和大批甲兵到了鄭國的新鄭,準備進城以后發動突然襲擊,以最小的代價奪取新鄭。
公子圍的野心,鄭國其實是清楚的,便拒絕公子圍等人進入新鄭,讓他們在城外安營扎寨。
但千里迢迢的來一趟,卻不能進城,公子圍非常不甘心,等走完出訪、下聘禮的流程以后,他又重提進城的事,頗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態度。
面對咄咄逼人的公子圍,子產隨即召來熟悉各諸侯國事務的子羽,命他出城和公子圍談判,唯一的要求是,在不發生武力沖突的前提下,給足楚國面子,保護鄭國的利益。
要完成這項任務,難度很大,非常考驗雙方的智慧。
但,子羽不怕。
他出城以后,先是明確交待了子產的要求:“新鄭太小,容不下太多的人,我們就在城外筑壇,舉行迎親儀式吧。”
見鄭國的態度堅決,公子圍決定改變策略——以較低的姿態威懾鄭國。他向隨同前來的楚國太宰伯州犁交代一番,便命伯州犁上前傳達自己的意見:
“公子圍出發前,已經到宗廟向楚莊王、楚共王做了匯報,如果鄭國堅持在城外舉行迎親儀式,便是不給楚莊王和楚共王面子,公子圍也沒臉回楚國了,希望鄭國通融一下。”
不給楚國面子,有可能引起楚國伐鄭,這是鄭國萬萬不能承受的。公子圍和伯州犁的話,可謂是綿里藏針、軟中帶硬。
而發現公子圍下了最后通牒,子羽也不再隱藏,直接亮出底牌:“小國無罪,恃實其罪。將恃大國之安靖己,而無乃包藏禍心以圖之”——小國依仗大國而不設防備,就是小國的大罪過,更何況,小國指望大國保護,又怎知大國沒有吞并小國的野心呢?
子羽的第一個大國指晉國,第二個大國指楚國。
子羽的這番話,向公子圍透露了兩層意思——
鄭國的宗主國是晉國,侵鄭就是侵晉。鄭國知道公子圍的目的,新鄭已經做好防備了。
此話一出,公子圍立即明白了,侵犯鄭國等同向晉國宣戰,這不符合楚國的利益。即便強行進城,以自己帶來的少量甲兵,迎戰枕戈待旦的鄭軍,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想明白這一點,公子圍知道,奪取新鄭的計劃無法繼續執行了。
于是在伍舉的勸說下,公子圍命令隨從丟掉兵器、倒轉兵器袋,以示沒有惡意,才得以進入新鄭,完成出訪、迎親的全部流程。
子產和子羽挫敗公子圍的陰謀、保護鄭國利益的過程,便是《古文觀止》第二卷的第十三篇文章——《子產卻楚逆女以兵》。
當然,子產明知公子圍不懷好意,也不能斷絕鄭、楚的關系,因為他只是小國的聽政大臣,必須在大國之間踩鋼絲,維持脆弱的平衡,才能真正保護鄭國的利益,不至于得罪某一大國,給鄭國招來刀兵之災。
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元前538年,已經晉升為楚靈王的公子圍會盟諸侯的時候,子產還是進獻了諸侯朝拜盟主的六種禮節,做為維護鄭、楚關系的一種手段。
總的來說,子產不僅能改革鄭國內政、團結同事、清醒的認識到人心變化,還能以不卑不亢的姿態,靈活的周旋于晉、楚之間,屬實是能力超群、長袖善舞的春秋晚期第一人。
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名留青史的大政治家。
6、
自從和子皮結盟出任聽政以來,子產在這個崗位上整整工作了22年,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評價子產,是恰如其分的。
而經過22年的努力工作,除了前文說的重建政治秩序、擴大稅基、開辟財政來源、強化軍隊、靈活外交等一系列政績以外,子產在政治生涯的最后階段,也給鄭國留下雄厚的政治遺產。
公元前529年5月,楚靈王敗亡,7月,晉昭公率四千乘戰車南下,到平丘(河南封丘)和齊、魯、衛、宋、鄭、曹、劉、莒、邾、滕、薛、杞、小邾等諸侯國會盟,再次奠定了天下霸主的地位。
不久后,晉國要求再舉行一次會盟,重申“平丘會盟”的約定。
正是在這次會盟的時候,子產突然提議,制定一份各諸侯國朝貢晉國的貢品清單,避免晉國臨時向各諸侯國征收各種貢品,擾亂各諸侯國的正常秩序——“及盟,子產爭承。”
承,即貢品的數量。
按照周朝的禮法,王畿內的“甸服”諸侯國,不論國家大小都要進貢豐厚的貢品,王畿外的“外服”則量力而行,貢品相對較少。
子產認為,鄭國雖然爵位高,但屬于“外服”,給晉國的貢品,不必太豐厚。
既然鄭國是“外服”,那么和晉國會盟的其他諸侯國,同樣是“外服”,給晉國的貢品也不必太豐厚,保持最低限度即可。
子產的這項提議,事實上是利用晉國渴望得到各諸侯國支持的機會,聯合各諸侯國向晉國施壓,保護各諸侯國的經濟利益。一旦成功,鄭國就能憑借“為各諸侯國爭取利益”的功勞,獲得各諸侯國的擁護,成為晉國霸業體系的二當家。
如果各諸侯國以最低限度提供貢品,便是極大的損害了晉國的利益,晉國不愿意接受。
子產見狀,繼續向晉國施壓:“諸侯修盟,存小國也。貢獻無極,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將在今日”——晉國做天下霸主,主要任務是保護小國的利益,如果隨意征發貢品,小國的國力日衰,遲早要滅亡。小國日后的命運,就看今天如何決定了。
子產的這句話,表面上是談霸主的職責、小國的難處,實際上是暗示晉國,如果晉國不能保護各諸侯國的利益,各諸侯國也可以不支持晉國做霸主。
“存亡之制,將在今日”,可不單指各諸侯國,晉國霸業的存亡,也在今日。
可以說,子產的這番話說出來,鄭國和各諸侯國就結成抵抗晉國剝削的統一戰線,逼晉國讓步。
晉國身處這樣的環境,已是騎虎難下——
要保持天下霸主的地位,晉國就要讓渡經濟利益,爭取各諸侯國的支持。如果不讓渡經濟利益,各諸侯國就不支持晉國做天下霸主,晉國退回北方,偏居一隅。
二選一,選吧。
經過整整一天的討價還價,晉國被迫接受子產的提議,按照周禮的原則,制定了一份各諸侯國朝貢的貢品清單,并保證不隨意征發貢品。
從此以后,鄭國再不必無休無止的給晉國提供貢品,還確立了晉國霸業體系的二當家地位。
這是子產給鄭國留下的國際政治遺產。
公元前522年,子產重病。
那時,子皮已經去世,不論資歷、政績、能力,子產都是名副其實的鄭國第一人,于是他給子大叔留下政治遺言:
“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
有德者指堯、舜、禹、周文王、周公似的圣人。
以寬服民,即人民群眾受到圣人的人格魅力影響,不使用嚴刑峻法,也愿意服從他們的政令,達到上下一心、舉國一體的境界。
猛,即用嚴刑峻法治理國家,扼殺人民群眾的惡念,不寄希望于他們不想作奸犯科,而是把他們置于不敢作奸犯科的境地。
子產的意思是,人性都是變本加厲的,所以人格魅力極強的圣人,才有資格用寬松的方式治理國家,你我不是圣人,只能用嚴刑峻法治理國家。如果沒有圣人的資質卻要效仿圣人治國,只會無限放大人性中的惡念,導致國家失控、秩序紊亂。既然如此,與其效仿圣人強求人民群眾愛戴,不如認清現實,使用嚴刑峻法讓人民群眾畏懼。
對于大多數政治家來說,讓人民群眾畏懼,遠比讓人民群眾愛戴更安全、治理國家的成本更低。
數月后,子產去世,子大叔開始處理鄭國的日常政務。
盡管子產交待了政治遺言,告訴子大叔如何治理國家,但子大叔并沒有接受子產的“以猛治國”意見,反而效仿圣人“以寬治國”——“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
結果,鄭國很快就盜賊橫行,嚴重擾亂了鄭國的社會秩序。子大叔派出軍隊,付出巨大的代價才剿滅盜賊,恢復鄭國的社會秩序。
此時,子大叔才明白,子產是正確的,人性是不能縱容的,沒有圣人資質卻效仿圣人是危險的。
這件事,被收錄為《古文觀止》第二卷的第十五篇文章——《子產論政寬猛》。
經過這次錯誤的嘗試,子大叔正式繼承子產的“以猛治國”政治理想。
子產雖死,其政猶在。
這是子產給鄭國留下的國內政治遺產。
做為一名政治家,功業至此,人生無憾了。
站在歷史長河的下游回望曾經,我們可以說一句,子產沒有辜負鄭國,沒有辜負那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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