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十幾年前，紀梨白還有另一個名字——呂美麗。

呂美麗從小就清麗脫俗，十幾歲便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她媽死得早，他爸帶著倆孩子生活得艱苦。呂美麗她爸還是一個酒鬼，一沾酒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高考落榜后，紀梨白決定北上打工。

呂美麗之所以想去北方，是因為班上的一個名叫黃和的男生，那年，正好考上了吉林省XXX醫科大學。

黃和與呂美麗相互愛慕，黃和一說他要去北方；呂美麗二話不說，決定陪同去闖蕩，哪怕她不知道前路是否荊棘。

黃和滿懷憧憬地對呂美麗說：“到了北方，你先找個工作，一邊再找機會提高學歷吧！希望我們共同進步，一起努力，共創美好的未來！

呂美麗沉浸在黃和為她描繪的烏托邦里，笑得肆意。

那一刻，呂美麗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幸福，是那么唾手可及。

２

當夜，呂美麗的父親喝得酩酊大醉。

他好不容易撐到家門口，癱倒在地上。他一邊往屋里爬，一邊吐著污七八糟的食物，從門口到客廳都充斥著刺鼻的臭味。

呂美麗想喊十歲的弟弟搭把手，可喊了半天不見人出來。她罵了一句：“臭弟弟，一天到晚往舅舅家跑，回來我揍死你！”

呂美麗只能一個人，把她爸連拖帶拽地拉回房里。折騰了好久，才把她爸搞定。

半夜，她爸嚷嚷著要喝水，呂美麗睡眼惺忪地去給她爸倒水。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呂美麗的爸爸半瞇著迷醉的眼，總覺得他的亡妻又回來了，他呢喃地喊著“如貞，如貞，你總算回來了．．．．．．”

那一夜，險些造成呂美麗挫骨揚灰的痛苦．．．．．．

過程驚悚萬分。

呂美麗嚇得哭干了眼淚，但，于是無補。

３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是弟弟，弟弟回來后看見姐姐哭成桃子的眼睛，再看他爸跪在地上，拿著她姐的手，死命往他臉上抽打，弟弟懵懂得不明所以。

弟弟想找人幫忙，恰好黃和提著行李來找呂美麗，看到眼前那一幕，罵了句：“混蛋，雜碎，你他X真臟！”罵完，和呂美麗的爸爸對打。

黃和打贏了，拿著他的行李走了。轉身看向呂美麗的時候，眼神變得很復雜，有可憐，有同情，更多的是嫌棄！

呂美麗的心像是被插入無數的刀子，她痛得無法呼吸。她更受不了那眼神，繼而蹭一下站了起來往外跑。

恥辱！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恥辱。

弟弟哭著喊著，不知所措地在后面緊追不舍。

呂美麗赤著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有一輛出租車在她邊上直按喇叭，呂美麗拉開車門上了車，嘴里蹦出兩個字：“去海邊！”

一路上，司機問：“姑娘，你沒事吧！”

呂美麗只覺得有一群烏鴉在噗呲噗呲地飛著，聒噪得很。

車輛過了跨海大橋，呂美麗讓司機停車，扔給司機一根項鏈，那是他媽給她留的遺物。現在不需要了了。

她想。

４

待出租車遠去，呂美麗再逆行往橋上狂奔，此時還沒到上班高峰期，橋上的車流三三兩兩呼嘯而過，快到橋三分之一的時候，呂美麗爬過欄桿，一躍而下。

呂美麗像一條死魚似的直接拍在海面上，腥咸的海水灌入她的喉嚨。她自然而然地猛吸一口氣，吸進來的是海水，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呂美麗的腦袋混亂無比，死，對她來說，是最好的解脫。

慢慢地，呂美麗失去了意識．．．．．．

醒了！醒了！接著一陣歡聲雀躍。

呂美麗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有一張臉替她擋著剛升起的太陽，那個腦袋的背后，光芒萬丈。

耳邊是馬達的聲音，異常的吵鬧。

呂美麗機械地轉動腦袋，發現自己在一艘小船上。船上有四個人，一對夫婦，和兩個年輕男人。

“誰讓你救我的！”呂美麗扯開喉嚨就埋怨，連謝謝都沒說。

眼前的男人眉頭緊皺：“我靠，我好不容易把你撈上來，你說這話兒！”

“姑娘，你死都不怕，還怕活著？”稍遠的阿姨把屁股也挪了過來，把剛才爆粗口的男人打發走了。

那位阿姨一口氣說了好些話，無非是活著就有希望之類的。

呂美麗把嘴唇咬出了血，不再言語。

５

救呂美麗的人叫錢奉時，另一個是他的弟弟錢守時，那對老夫妻是她的父母。呂美麗在呂家住了好幾天，不吃不喝不說話，跟挺尸差不多。

錢奉時兄弟倆堅持要報警，將她送走。呂媽媽不同意，便留下來看著呂美麗，生怕她再干傻事。

直到那日，呂媽媽帶來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老太太說：“孩子，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尋死，但是我告訴你，當年我被抓去當慰安婦．．．．．唉！人活一世，沒什么坎是過不去的！

呂美麗一聽，明白了。

那日之后，呂美麗拜別了呂家人。臨走時，錢奉時還在她手上塞了幾張毛爺爺：“我覺得你可能需要。”

呂美麗手短地接過錢：“你放心，我會還給你的！”

呂美麗沒有回家，更沒有按照和黃和的約定去北方，而是去了廣州。

出了廣州的火車站，呂美麗就看見火車站旁邊的酒店寫著一紙招聘廣告。

于是，她直接進了酒店，應聘當了一名客房服務員。

這個酒店規模不大，人事部的大姐向呂美麗要身份證，呂美麗哭喪著臉說，路上錢包被扒手扒了，往后再補行嗎？

大姐的胖手一揮：“盡快補過來吧。”

６

呂美麗畢竟年輕，學東西也快。加上她不怕苦不怕累。同事們都說，呂美麗是個鐵人，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只有呂美麗自己清楚，她唯有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竭，她才會沾床就睡，并且不會胡思亂想。

在酒店工作三年后，她當了客房主管。

當然，呂美麗身邊從不缺追求者，但她害怕，也不敢想。

說白了，就是恐懼。

就在這一年，她呂美麗被一位儒雅的港商，名叫倫哥的男人盯上了。倫哥每次來酒店，都會給服務員一些小費，或者禮物。

當然，呂美麗得到得更多一些。

同事們一個一個都是人精，他們很明白，倫哥是沖著呂美麗來的。

大家都說，看吧，呂美麗這回怕是要折了。更有甚者樂道：“我看她還能怎么清高下去。”

那日，呂美麗剛下班，就被倫哥在一樓咖啡廳截住了。緊接著，一大束紅玫瑰塞到呂美麗的懷里：“呂小姐，請你做我的女朋友！”

呂美麗覺得臉上發燙，半天才鼓動唇舌說：“不，不，我不適合。”

倫哥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合適！合適！男未婚女未嫁，不會錯的！”

７

倫哥不愧是個癡情種，他日日送花。呂美麗收到的花，養肥了打掃衛生的阿姨。當然，呂美麗成了酒店的名人，就連她的領導也說：“你從了吧，你扭捏個什么勁！”

都說女人是感性動物，倫哥這番折騰，呂美麗哪怕面上波瀾不驚，心里早已松動。半年后，呂美麗終于答應做倫哥的女朋友。

倫哥在內地有幾間工廠，手頭上壓根不缺錢。呂美麗在倫哥的要求下不再上班，整日購物逛街，過上了富太太一般的生活。

倫哥非常疼愛呂美麗，他曾問過呂美麗你這么美麗的女孩，為什么還單身？呂美麗喝了幾口酒，在酒精的催動下，說出了自己的往事。

她一邊說一邊哭，哭到險些昏厥。她只記得，那夜，倫哥在床上直嘆氣。

不久，呂美麗有了身孕。

倫哥高興的手舞足蹈，他貼著呂美麗的肚皮，想在她的肚皮上，聽出什么動靜來。

呂美麗從未和倫哥提過結婚，因為她一直用的假身份證。那張身份證是她在天橋底下，花了３５０塊大洋找人捏造的。

８

倫哥人脈很廣，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給呂美麗整了一個新戶口，名字叫紀梨白。

“紀”是呂美麗母親的姓，呂美麗看見這個名字時，感動的在倫哥的臉上狠狠地啄了好幾口。

倫哥假裝嫌棄地擦了臉，讓紀美麗注意胎教，不可造次。

從此以后，呂美麗正式以紀梨白自居。

一朝分娩，母憑子貴。

倫哥找了幾個兩個保姆來照顧紀梨白，紀梨白如果一輩子這樣，也算是幸福的吧。

紀梨白出了月子，倫哥讓紀梨白去美容院做一個Spa理療，紀梨白高高興興地去了。等她回到家，屋里靜悄悄的，她以為孩子被保姆帶到外面曬太陽了。

她哼著歌，回房間小憩，等待孩子回來。

紀梨白一覺醒來，是無邊的黑夜。她摸過鬧鐘一看，喲！八點了！

她喊了幾嗓子，沒有人回應她，這時候，她才覺得不對勁。

紀梨白開了燈，床頭柜上有個信封就那么靜悄悄地躺在那里。紀梨白打開一看，是一張打印好的信，加一張銀行卡。

紀梨白攤開一看，發了瘋似地嚎叫。

聲音悲鳴，擊破無邊的黑夜。

９

倫哥的信中說，他家給他找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結婚，但他老婆一直沒有孩子，他是真心喜歡呂美麗。也曾想過和她結婚，但現實很殘酷，紀梨白的出身擺在哪里。

結婚，就變得不可能了。

紀梨白的心里一片荒蕪，她發現她和倫哥的照片不見了，就連手機也是下午出門前，倫哥新送給她的，手機里面什么空白一片，和她的腦子一樣。

紀梨白去報案，警察問她倫哥姓名；現在她才發現，她并沒有見過倫哥的護照，更沒有去過他的工廠。

想必，那也是假的。

紀梨白完全被挫敗了，生無可戀。

原來，一切早有預謀。天上從來沒有掉過餡餅，哪怕是有餡餅，也要付出足夠的代價。

倫哥信中最后一句話說：“親愛的，拿著錢，好好過自己的日子。”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

紀梨白痛恨自己，恨恨那些欺騙她的人！可是，她還能再死一次嗎？不！她絕不！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好在，倫哥給她留了一大筆錢，也正是因為這一大筆錢，她才沒堅持找倫哥和孩子。

孩子跟著他，起碼不會受苦．．．．．

也許，這就是窮人的悲哀。

既可悲，又可嘆。

１０

一晃，十多年過去，紀梨白連鎖大酒店，已經是小有名氣。

紀梨白從未回過老家，她和弟弟常有聯系，他弟弟說爸爸早些年喝酒犯了事，被判了七八年，這才出獄沒多久。

曾經嗜酒如命的老頭子，如今滴酒不沾。逢人就勸：“千萬別喝酒，喝酒遭天譴吶！”

是的，紀梨白的爸爸瘋了。又或者是，他一直活在那件事的陰影下。

弟弟說，爸爸一直盼望著見紀梨白一面。紀梨白把那句話撂給弟弟：“哪怕是到了黃泉路上，生生世世，我也不愿和他相認！”

這些年，弟弟一直跟隨舅舅生活，舅舅是孤家寡人，對弟弟視如己出。

紀梨白給了弟弟一筆錢，讓弟弟把家里的老房子推到重建。那棟樓建成以后，弟弟拍了幾張照片，那是村里最美的風景。

但，這房子，紀梨白永遠不會去住。

那年，南方下起了冰雹，紀梨白的爸爸正在公園的橋梁上，高興得手舞足蹈。一不小心，掉到的小湖畔里，一命呼呼。

得知這個消息，紀梨白硬是沒挪動回家的步伐。但收到弟弟寄來了，她爸用血寫的遺書的時候，她哭得潰敗。

紀梨白突然憶起爸爸醉酒后，把她當成媽媽猥褻過的片段。但，實際性的傷害并沒有．．．．．

她燒了那封血書，積攢了十幾年的怨恨，隨著她爸的死，就在那一刻，土崩化解。

人呀，一輩子很短，那些愛恨情仇，該放下還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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